離職後的某一天,睿聲和議凱在便利商店遇到我,他們走進來買菸,我正在看少女服裝雜誌。
「這麼巧啊溫婉宣!不過妳搞什麼啊,看這個?妳有在注意打扮自己喔?看不出來耶,嘖嘖嘖……」議凱從我背後抽走雜誌,我輕輕的踹了他一腳,笑著罵他無聊。
「不用上班嗎?妳休假啊?」睿聲問我。
「沒,我離職了。」
我答得一派輕鬆,議凱卻驚訝得下巴都快扶不住:「離職?妳之前一天到晚推掉和慧嫻約會的機會,打工打得那麼兇,我還以為妳打算畢業後要待在那裡呢!」
「我怕我再待下去,總有一天會拿杯子打破太囉唆的客人的頭。」我的話惹來他們一陣大笑。
「那接下來妳打算怎麼辦?」睿聲問。
「我想考研究所……」
話還沒說完呢,議凱就從中打斷:「那妳還在這邊看Sugar!妳這麼粗魯的人,看了又不會變sweet!」
「你很煩欸,」我忍不住揍了議凱一拳,「我有在唸書啊,哪像你啊,都社會人士了,還一天到晚跟許睿聲這個死大學生混在一起。」
「我白天很認真上班啊!」議凱笑著拍拍我肩膀,「好啦,妳加油,祝妳明年金榜題名。」
「什麼明年,說不定我年底就甄試上了啊,你這是在詛咒我嘛?」可惡,林議凱你是不想踏出這間便利商店的大門了嗎?
「哈哈,不敢不敢,我怕慧嫻知道了,會罵我不照顧妳就算了、還咒妳考不上。」正準備問,議凱就主動說起慧嫻:「慧嫻她也在準備研究所甄試呢!她說她只打算甄試投個四間學校,如果一間都沒考上,她就當作是包牌買了兩百張樂透還是沒中獎,要認命去工作,再看有沒有唸研究所的必要。」
「慧嫻這個性從高中到現在都沒變耶。」我轉而關心的問候站在議凱背後猛敲菸盒、一臉深思的睿聲:「那睿聲你呢?再來要去實習嗎?」
睿聲苦笑起來,不知道是不是平常喝多了我沖給他的espresso。「我還在考慮要不要當老師,教師甄試的錄取率太恐怖了,我不想要拄拐杖去幫學生上課。」
「拄拐杖?」議凱不解的偏著頭看睿聲,「你怕被學生打傷啊?你可以跟他對嗆說你要撂人來啊,然後打我手機,我蹺班去幫你揍小鬼頭。」
「我可是鐵的紀律、愛的教育呢。」睿聲的笑更苦了,「我是怕教甄履試不中啦,到時候考上了,我頭髮也白了、人也老了啊。」
「真淒涼啊。」議凱和我異口同聲的輕嘆。
「大家都有壓力啊,這點淒涼倒也還好,你也會怕被裁員吧?」睿聲調侃議凱。
「還好咧,沒怎麼怕,」議凱和慧嫻在一起久了,說起話頗有慧嫻的味道:「反正非自願離職還有勞保失業給付嘛,享受一下給勞保局養的感覺也好啊,社會福利制度夠完整才有這種機會耶!」
「真好,能這麼想得開。」睿聲又苦笑了一下。「婉宣妳呢?有沒有想過如果考不上怎麼辦?」
「就只好跟林議凱一樣,變成路人系社會人士啊。」我這句話惹來議凱幾下拍打,我笑著閃開。「老實說,我也不知道考上了,以後能做些什麼;所以考不上,也許也沒差別吧。」
「那幹嘛浪費錢?趕快跟我一樣變成路人系社會人士啊!」議凱問。
「我只是突然覺得,讀書很有趣。」我看著身為準老師的睿聲,「不覺得一個學生終於體會到做學生的樂趣,身為老師應該多鼓勵她一下嗎?」
「是值得鼓勵。」睿聲拍拍我肩膀,「好啦,妳該回家唸書了,加油,考上我請妳吃飯。」
「那不要說我對妳不好,我請妳喝十元鋁箔包,口味隨便妳選啊!」議凱湊上來補了一句。
踏出店門,原本我們是該各自回家的,但睿聲堅持送我。「這麼晚,妳一個人回去太危險了。」
「可是我走路過來的耶,你沒有安全帽吧?」我指了指他的機車。
「沒關係,我陪妳走回去。」他依然堅持。
我們一起慢慢地走回我家,睿聲為了我放慢了腳步,少了追趕他的步伐的壓力,我也越走越慢,平常走十分鐘就能返家,今天卻走了十五分鐘還沒抵達。
「哇,不知不覺我們走這麼久了耶。」我看了看手錶,驚訝地輕叫出聲。
「我還真希望可以再走慢一點,」睿聲頭低低的,路燈照在他頭頂,反而使他臉上的神情變得朦朧。「最好永遠不要到終點,我們可以這樣一直走下去。」
「怎麼啦你。」我聽不太懂睿聲的意思,笑嘻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最近受了什麼挫折啊?」
「如果是挫折,我大概已經受挫好幾年了啊。」睿聲苦笑了一下,「好啦,妳該休息囉,晚安。」
「晚安。」我輕輕對他揮了揮手。
睿聲轉身離開,看著他,我想起身形和他相似的皓翔。打開公寓大門走上樓,在空曠的樓梯間聽著自己的腳步聲,胡思亂想起來。
我想起很小的時候,我很想要吃一口雜貨店裡頭賣的餅乾。它放在貨架的最上層,似乎很美味。我總是扯著父母的衣袖,苦苦央求他們買下餅乾給我,他們看也不看一眼,只管催促我快點回家;只有對我最好的姊姊,踮起了腳尖為我拿下貨架,但她看了看背後的說明,又把餅乾擱了回去。
「等妳長大,可以自己拿到,再買來吃吧。」姊姊微笑對我說。
姊姊也許是篤定零食在雜貨店裡的地位總是不停改朝換代,也許過幾個月便消失了蹤跡,因此隨口無心地對我說了這句。但我卻好生慎重的把這句話放在心上。等到我長得夠高,也開始擁有自己的零花。幸運地,餅乾還在架上擁有一席之地。我歡天喜地的結帳、拆封,吃了一口。
能夠長銷熱賣的餅乾固然是可口的,但卻沒有想像中的好吃。姊姊當時大概也看出我並不特別喜愛這種口味,所以才沒爽快為我買下吧。我只吃了幾口,便提不起興趣,放在一邊任由它受潮變軟,失了口感,才為了不浪費糧食,而勉強地把它消化完畢。
看著睿聲遠去的背影,我想,如果是皓翔陪我一起回來,也許我會感動得哭了也不一定。許多生命裡未曾出現的可能組合,我多麼渴盼,會不會在擁有時又變了模樣呢?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如果有個人突然要我簡單口頭描述個五分鐘,在我大二、大三這兩年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一個字也說不上來。硬是要擠出些話來,大概也只能說我在咖啡店打工,三不五時幫同事代班,搶錢搶得殺氣十足。
至於其他……最值得一提的,大概是我大二開始,洗心革面好好唸書之後,每個學期都all pass吧。再來?沒有了。
慧嫻大二之後比較少回高雄,據說在花店打工。
「花店?好夢幻的行業。」
我一臉神往,慧嫻倒是不以為然,「一點也不,如果妳看到毛毛蟲在桔梗上爬,妳就會把夢幻這兩個字吞下肚子裡,而且依我對妳的認識來看,妳不要說隔天不來上班,當天就想溜回家了。」
「那妳為什麼要在那裡打工啊?薪水高?」
「相反,低得要命。」
慧嫻說的口氣平淡得不像在抱怨,我更好奇了:「那妳為什麼要打這份工?臨時很缺錢,應該也不會選低薪的工作吧?而且薪水低,妳為什麼還繼續做?」
「所以,我選這個工作,不是因為錢或是面子問題。」慧嫻伸出手讓我看她手上細細小小的傷口,「妳看,這是為玫瑰除刺的時候扎傷的,以前買花的時候,不管怎麼挑選,我從來都沒有弄傷自己過呢。但是每天要處理一大綑玫瑰、又要爭取時效,狀況就完全不同。我的店長是個高職夜校剛畢業不久的女生,她很有夢想,這爿開在巷弄裡的小花店就是她的夢……我買花的時候,湊巧幫她包裝了幾朵簡單花束,後來,就這樣開始在她那裡打起工來了。」
「可是薪水不高,妳為什麼選擇繼續打工?這樣也壓縮妳回來的時間呢。」
「我覺得,有些事是有替代方案的,我們如果沒機會見面,可以聊電話、寫信;我爸媽也可以來台南玩,反正不太遠。但是,一個人的夢想如果被現實敲醒,回到相同夢境的機率就微乎其微了……她邀我入夢,而我想要讓她的夢更完整。」慧嫻低下頭,輕輕的摩娑自己的指骨,「妳想過嗎,如果妳的高中生活沒有誰進入妳的夢,妳的人生會不會就完全不同?對我來說,這也是一個我以後的人生裡頭,完全不可能去體會的經驗。我的個性並不喜歡創業,我唸的科系、學過的才藝,也都和花藝無關。能夠幫別人圓夢、又能夠給自己無價的體會,我想是很值得的。」
我思考慧嫻的話,想起了皓翔。倘若我沒在圖書館認識皓翔,屬於我們之間的一切是否就完全不同?
如慧嫻所預期的,漸漸的,我們的交際開始依照她的「替代方案」進行。講手機,傳簡訊,寫電子郵件或偶爾給對方寄張明信片。我反而比較常看到議凱。睿聲經常和他出現在我打工的咖啡店。一開始兩個人還會先繞在我身邊聊一下,聊得多了,議凱也開始會開我玩笑或捉弄我什麼的;到後來,也許是我工作忙得團團轉,他們也不再打擾我,一進店裡就往吸菸區走,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不知道都聊些什麼,表情非常凝重肅穆。
上班太多事得做,也沒什麼空檔能跑去和他們閒聊,只能遠遠的看他們抽完一根菸,然後一口氣喝乾殘餘的咖啡、很隨便的對我揮個手就走人。
我連他們兩個什麼時候學會抽菸都想不起來了,只記得睿聲抽菸的時候,他好看的手指夾著菸的姿勢被我狠狠唾棄。
那是應該彈琴打字輕盈如飛、寫得出漂亮書法的手,怎麼不知不覺卻染上菸癮呢?是什麼情緒讓他點起第一根菸的呢?現在想問,好像也錯過了關心的時機了吧。
傅皓翔?我都快要忘了他長什麼樣子了。
當我驚覺好像友誼與回憶都同時變得淺薄不堪,我已經大四了。要追悔青春走遠稍嫌太遲,唯一能彌補的,約莫就是趁著大學最後一年好好為未來打算吧。為此我辭掉了咖啡店的工作。店長帶著可惜的表情問我怎麼不繼續做到畢業,「說不定以後妳還會想繼續做?」
「抱歉,我不打算升正職,也不認為我這輩子就只能煮咖啡。」我說得斬釘截鐵,店長的表情十分不悅。
那時自以為這樣回答很瀟灑,充滿年輕氣盛的氣魄。一直到很後來,我才瞭解自己的話傷害了別人。煮好一杯咖啡不是容易的事情,要能提供顧客絕對滿意的服務也需要過人的智慧,而我卻輕賤的把別人的夢想往地上砸。可惜的是,當我想到我應該道歉時,店長已經不在原來的門市服務了。
亡羊補牢,到底算不算太遲了一點?如果生命可以回溯到過去,讓我能夠回到起跑點再挑戰一次自己的極限,似乎一切就簡單得多了。
但我也不想從頭開始,要我再經歷國中升高中、高中升大學這兩次升學的壓力,太辛苦了,我不想要。就回到高三那年吧,我願意再撐一次大學聯考,換一個不後悔的人生。
可惜我身邊沒有時光機,這樣的念頭也太任性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畢業的關卡上選擇正確的人生轉折點。
觀測身邊同儕畢業後的分歧路口,不外乎是:研究所、就業、出國深造,男生還多了項當兵可選。不知道其他人都怎麼決定自己接下來要走的路呢?看著一整班同學,有的人目光堅定的認定要走和系上完全無關的冷門行業,相信自己可以闖出一片天;有的人茫然無措的翻著補習班五花八門的科目,不知道該補證照好?還是補研究所好?
坐在教室裡,老師的聲音從耳邊流過,一個小小的想法在我心中慢慢擴大成形──我想要考研究所。
比起站在櫃台應付客人千奇百怪的要求,唸書、做報告,來得輕鬆太多了;只要思路清晰的分析老師的命題用意,熬個夜、收集資料,就可以寫出讓老師滿意、自己也有成就感的報告與試卷;透過考試決定自己下一站的目的地,這方式也挺像大富翁,對我來說具有娛樂的趣味。最重要的是,把書唸好、取得一個更高的學位,是我現階段想追求的自我實現。
只是大四才決定要準備,是不是晚了一點?我只為了這點猶豫徬徨。
「如果沒有人保護妳、引導妳,妳很容易就會意志不堅,忘記自己曾經有想實現的夢想、想到達的遠方。」我想起高三那年,皓翔曾經說過的話。
──你看著吧,傅皓翔,沒有你,我也可以走得很堅強、順遂。除了想從你身上得到的感情,非得由你首肯不可,其他的夢想,我都會靠我自己的力量完成的。
我決定要考研究所,向從前那個意志不堅的我說再見。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也許我不至於一輩子都放不下皓翔,但眼前現下,我的確沒辦法心一橫就把他扔在一邊置之不理。趁著期中考剛結束,報告和作業暫時不沾黏在行事曆的格子上頭,我跑了一趟楠梓。找到皓翔的時候,他正抓著DV專注的攝影。
「皓翔?」我站得遠遠的輕聲叫他,怕破壞他正在專心攝錄的畫面影音。
他轉過頭來看見我,展開一個好久不見的笑容,收起DV的液晶螢幕,有些手足無措的指著校園對我解釋:「我想把這個城市拍成一段故事,也許故事不精彩,但是我想把這裡拍得很漂亮,讓想回憶的人都有依憑……」
看著皓翔緊張的神色、缺乏信心的語氣,我忽然覺得心裡酸了一下。
我高中的時候,認識的那一個天塌下來也氣定神閒、笑起來眼睛會發亮的傅皓翔,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試著想要找出最理想的開場白,最後還是只能淪為老套的簡短問候:「你最近,還好嗎?」
皓翔苦笑了一下,「應該算過得去吧。」他把DV收進袋子裡,拉著我往他們系館走。
「要去哪?」我問他。
「給妳看看我最近拍的東西……」依然是不確定的口氣。
我很想像電影情節一樣,伸出雙手用力掐住傅皓翔的雙肩,對他咆哮要他不要再這樣虛軟無力的過著跟行尸走肉沒兩樣的生活,使盡全力大聲罵他「傅皓翔你以前不是這樣你醒醒好不好」。
可是我沒有。我只是跟著他一直走一直走,穿過了空曠的長廊繞過了樓梯來到了他們系上的電腦教室,他拉開一張椅子讓我坐下,打開電腦的電源開關。看著微軟的小旗幟在螢幕上亮起,我心裡的天空忽然轉暗了。
我等一下會看到什麼呢。我緊張起來,有種焦躁的感覺從腳底往腦門一路竄上來。
「我不想看了。」我站起來,隨口建議著,「你有帶學生證嗎?想不想動一下?我們去打羽毛球吧。」
「妳不看一下嗎?」他抬起頭看我,空洞的眼神讓我很想用力抱住他,把他的寂寞空虛孤單無援從身體裡趕走。可是,唉。
資管系的電腦比起計中的電腦好太多。我才重新坐下,桌面上花花綠綠的圖示已經都在那裡,靜靜的等我們點選。皓翔打開一個影像檔,畫面流暢的一張一張在我面前換過。
坦白說我不太能掌握影片的意義是什麼。對藝術片我向來沒什麼興趣。但是看著我們六個人唸過的高中校園,校園裡白衣黑裙的青春女孩、或者是一群汗水浸得制服都快透明的高中男生,我倏然覺得那段日子離我們好像很遠了。
奇怪,我才大一,怎麼覺得這些學弟妹都像小鬼了。吵吵嚷嚷的不怎麼穩重。
影片很短,短到我驚訝的問皓翔:「你就為了這麼一點點東西,一個多月都不去上課?」
「嗯,是一點點。」沒有得到預期的稱讚,皓翔氣鼓鼓的關機,又拉著我往外走,「妳又沒拍過,怎麼知道要拍多少才能剪得出這麼一點點?」
雖然這麼一聽就知道他想要的是讚美,但是現在說出來也太矯情了。我低著頭跟著他走,不敢輕易接話。皓翔帶我到一間實驗室,要我在外面等他一下。從實驗室裡出來他手上拿著球拍,「要打球就走吧。」
我們隨便找了個地方開始打球。皓翔完全沒注意到我腳上穿的是高跟鞋,打起球來一點也不符合人體工學,剛才會說想打球,只是不想要看到任何一個鏡頭裡有怡璇的影子。但是我也硬撐著不想把心裡話明白說出來。我們專注的把球往天上打,好像球飛得上去、我們當時自以為身上揹著的翅膀也就能展翼高飛一樣。
之前偶爾和睿聲約出來打球,我們總是邊打邊聊天,不是很專心,一整場打下來也沒見什麼汗水淋漓;這回和皓翔打球卻專心得像在進行什麼偉大的競賽,氣氛凝結到極點。
我們就這樣安安靜靜的打球打到暮色四合,皓翔把球拍帶回實驗室放好,送我到車棚。我們的呼吸還調節不回來,如果開口也大概是上氣不接下氣吧。從車箱拿出口罩戴上,皓翔看著我,我也看著他,但是我們誰也沒要先說話的念頭。
連再見也沒說,自以為瀟灑的和皓翔揮手告別,我離開了高科大。後來一直大學畢業,再也沒踏進這座校園過。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對我來說,準備TOEIC根本是一個又困難又昂貴的任務。為了考到對一個大學生來說算「不錯」的成績,我連自言自語都使用英文,搞得自己像神經病一樣。考試貴、模擬測驗題本也貴,整個檢定像錢坑一樣,我把鈔票一把一把的灑進去。
看著存摺上的數字一點一點減少,覺得一直跟爸媽拿錢買書也不是辦法,和長輩提出我的工讀計劃,他們卻說我專心唸書就好、少浪費時間在這些外務上頭。於是我背著父母偷偷投了履歷,到咖啡店打工,謀取一點點和TOEIC繼續奮鬥的資本。
投履歷的時候,我還天真的以為,這間咖啡店那麼常有外國客人出沒,我的英文一定會奇蹟似的突飛猛進;等到正式上班,看到外國客人,努力的擠出幾句英文,又結結巴巴的說不流暢,一緊張,到頭來連中文都說得吞吞吐吐……有的客人會笑嘻嘻的說我害羞、有的客人會惡狠狠的要我動作快一點。以前滿心以為全世界都該互相溫柔善良地禮貌微笑,開始打工才明白不是這麼一回事。
大二專業科目遽增,打工和課業兩者加總起來的份量佔去了我大部分的時間。我沒辦法再像大一跑楠梓跑得那麼勤。不過這樣也好,我也不再花時間去擔心皓翔現在心情是好是壞、和怡璇是分是合,而他的心裡有沒有我的位置也不再那麼重要。
雖然在夜裡我還是不時夢見他微笑對我投出紙飛機的身影,但是忙碌的生活壓迫不得不我減少胡思亂想的份量。
期中考後大伙兒約著出來吃飯。慧嫻提議去冒煙的喬,「Smokey Joe's滿不錯的啊,墨西哥菜超好吃,而且大家如果都能到,就可以多叫幾道菜大家share啦。」
一番討論後,我們決定就到這家兼賣墨西哥菜與中菜的特別餐館,我負責打電話訂位。電話撥去,服務生客氣禮貌地問完我小姐貴姓、想訂幾點、要不要非吸菸區的座位,最後問我:「請問總共幾位?」
我伸出手來掐指數算:皓翔、怡璇、慧嫻、議凱、睿聲。加上我,嗯,六個人──「我們總共是六個……吧?」
我突然有點猶豫。有一種「有人會缺席」的預感。
即使如此,我還是撇去了心中的不安,訂了六人座位、和店長排好休假,在前一晚衣服試了又試,當天仔細描上妝容、整理髮型。
女為悅己者容啊。
可惜一點用都沒有。來的只有慧嫻、議凱、睿聲。六人座位空出兩個,顯得冷清。
他們三個好像早有心理準備,一開始就將長桌分配成兩邊,我和睿聲一邊、議凱和慧嫻一邊。以前如果六個人出來吃飯,不管是長桌還是圓桌,我一定坐在慧嫻旁邊、皓翔也一定坐在我另一邊。其他人我就不管他們怎麼坐了,呵呵,在座位的安排上我也是很自私的。
可是這回,慧嫻跟議凱竟然通通跑到我對面──奇怪,我們默契變差了嗎?我愣愣的看著他們:「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事啊?」
「妳忙得咧,他們兩個又分手復合八百萬遍,妳都錯過了。」議凱闔上MENU招來服務生點菜,沒給我發問的機會。
他們?指的是皓翔和怡璇嗎?我好奇,但是不敢問出口。
議凱的口氣太像在指責什麼了。我被這句話狠狠的打垮了原本的好心情。我忙?大家升上大二不也都像蒸發了一樣嗎?除了議凱從以前就不會直接主動跟我聯絡,原本和我聯繫密切的皓翔、睿聲、慧嫻,從開學到現在,也就只有最近為了要約吃飯才互相聯絡啊。
上菜的速度頗快,睿聲殷勤的幫我夾菜添水,我卻依然吃得很悶。慧嫻多看了我幾眼,卻什麼也沒說。
……原來,我們六個的感情,就只是這樣子嗎?
我一直以為我和慧嫻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一眼看出對方的情緒、永遠交心會意;怡璇和皓翔也應該不會為了私下約會,而不參與我們的共同聚會;議凱在我們當中最年長、說話最得體,也不會把氣氛搞砸弄僵;睿聲總是很溫柔,永遠都沒什麼脾性。
原來,是我自己想太多了嗎?
其實不是大家變了、而是我一直自以為是的認為大家都應該斯文溫和?上班時大家各自為了私人利益而不顧別人的醜態,也要慢慢浮顯在我們的世界裡嗎?我們……就不能永遠停留在單純善良的高中時光嗎?
為了議凱的話我想了很多,回家後把自己埋在棉被裡哭了很久,慧嫻打電話給我,我只能抽抽噎噎的接起來,連一聲「喂」都還含著哭音。
慧嫻原本好像有很多話要說,聽到我的聲音煞住了車:「怎麼哭成這樣啊?」
我猜想慧嫻在電話另一頭眉頭緊蹙的嫌惡表情,眼淚又不住的掉。
「婉宣,妳聽我說。」慧嫻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我看得出來妳心情不好,不過議凱也不是有心要諷刺妳。」
「所以妳想說我太敏感了嗎?」
我的聲音被悲傷糊成一團,慧嫻的聲音相對的銳利清明:「不是,我懂妳的委屈啊,換作是我,我也會難過。只是我想,大家真的太久沒有好好聊聊了。」
「所以呢?」
「所以,最基本的問題,妳知道小怡大學考到哪裡嗎?」聽見我凝住呼吸、沒有回應,慧嫻也不浪費時間,「她考上輔大哲學,放榜後就跟皓翔分手了。──我想這次是真的分開了……如果這些情節,妳都跳過了,那麼,我想妳應該也不知道,皓翔已經一個月沒去學校上課了吧。」
「啊。」
我的驚訝收束在短促的單音裡,連尾聲都斷得不黏不膩。慧嫻說得沒錯,我真的太久沒和大家好好聊聊,竟然錯過了這樣的大事而全然不知。
「睿聲的朋友是皓翔系上的學長,聽說皓翔很久沒去上課,期中考也糟到不行,連系主任都在關切,擔心他是不是遇到什麼狀況了。」慧嫻頓了一下,「那個學長說,課業方面,只要皓翔心思回到學校來,相信老師們應該願意讓他補救,期末考努力一點,還不至於這學期就被踢出校門;但是如果繼續不上課,缺席太多被學校扣考,只怕老師們想救他也不知道從何救起。」
「這樣啊……」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是吶吶的接了個話。
「妳也不要去想議凱講的話,就當做是被他噹一下就算了吧,他這個人有時候就是心直口快,連我也討厭他這個樣子。」為議凱調解的部分,慧嫻說得很簡單,倒是對皓翔的事表示了比較多的關懷:「反而是皓翔,被退學可是很麻煩的唷,轉學考錄取率低得跟什麼一樣,重考就算來得及報名也來不及唸書,一個不小心就等於再浪費掉兩年青春啊,妳不去關心一下、阻止悲劇發生嗎?」
「關心他有用嗎。」
我的語氣有多肯定,相信慧嫻也聽得出來,她在電話另一頭輕鬆的大聲笑起來:「哈哈,溫婉宣,如果妳現在可以照鏡子,我猜妳的臉一定又苦得像剛剛去火燄挑戰者挑戰完二十道苦瓜料理一樣。」
往桌上的化妝鏡瞥了一眼,還真的跟慧嫻說的一樣。我用力擠出釋懷的表情,「才怪才怪……」
「最好是『才怪』,」慧嫻打斷我的狡辯,「要不然現在掛電話、上MSN開視訊啦!我把畫面print screen給妳!沒圖沒真相!」
慧嫻爽朗的笑聲、輕鬆的口氣,一下讓我心裡的鬱悶一掃而空。話題慢慢的從議凱與皓翔身上撤離,我們隨口聊起了最近該燙怎樣的髮型才fashion,哪家百貨公司最近在出清折扣、該來買點新衣服,化怎樣的妝才可以看起來氣色好沒煩惱……
女孩子嘛,聚在一起,似乎也沒必要永遠都提那些人。
那些人。
那些讓人懸懸念念,以為一輩子都放不下的人。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我的大學一年級在我勤勞前往楠梓裡結束了。成績出來,兩個學期我總共被當掉兩科。經濟學以及兩個學期份的英文。都是很看重出席情況的課程,我沒有特別優秀的考試成績,再加上經常為了陪皓翔出去而蹺課,被當也是我自己活該。其他的分數也淒涼無比,整體平均低空飛過,排名自然落在全系後段。我從小到大雖然不出類拔萃,但至少也是中等成績啊,這樣掉在整體後段的情況,讓我覺得我的人生怎麼這麼一蹶不振──感情嘛,白費心機;課業嘛,又不夠用心。
放暑假,學校也幾乎沒什麼活動了,我失去可以去找皓翔的理由,理直氣狀的在家裡當了半個暑假的米蟲,像幽魂一樣飄浮在冰箱、電視、床舖、電腦之間。
直到睿聲打電話約我吃飯,說他剛帶營隊回來、暑假剛開始都沒空找我,現在可以和我跟慧嫻敘敘舊了。我這才回過神來。
從睿聲跑去「帶營隊」這件事,我才意會到我荒廢了半個暑假,忽然覺得應該重拾書本好好用功,至少也該為下學期隨修準備準備,免得被小大一看扁。
於是暑假的後半段我又開始上圖書館,黏在座位上認真唸英文,還報考了TOEIC,想要力挽被自己浪費掉的青春,證明悔過永不嫌晚。
坐在圖書館裡,常常在唸書唸到一半的時候,我會想起第一次看到皓翔從書架間射來的紙飛機。
我想,青春裡總是有一段時光,我們會特別經常性地懷念回想,即使在遙遠遙遠的以後仍然緬懷不已。那段時光裡不一定全然是歡笑,也許夾雜一些淚水、一些爭執,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它都是我們愛不釋手的回憶。
話說回來,現在的皓翔忙著處理感情的困境,已經好一段時間沒出現在圖書館了。他和怡璇兩個人唸書約會的地點,也早改在麥當勞、肯得基等適合他們隨時「協調溝通」的地方。圖書館裡不再流行紙飛機飄落的聲音,倒是常聽到手機收到新簡訊時幾聲短促的尖響。
紙飛機終究只能是我們初初相識時的回憶吧。
「妳還發呆,不趕快背單字,想再被當掉嗎?」睿聲語句尖銳口氣溫和地靠過來,寵溺地順著我的長髮。「有哪裡不會嗎?」
「還好啦,單字背起來以後,課文就都還看得懂啦。」我嘆了口氣,「奇怪,大一英文也不難啊,為什麼我還一口氣被當了兩學期。」
「別忘了妳還有經濟學。」
睿聲狠狠的提醒我,唔,這句話和飛鏢一樣朝我心臟處射來,正中紅心。我被戳到痛處了。
看我演著西施捧心的痛苦表情,睿聲笑嘻嘻的安慰我:「別這樣嘛,英文不會我可以教妳喔,經濟的話,雖然我幫不上忙,可是妳可以找慧嫻啊,經濟應該也是她必修吧?」
「經濟也是皓翔系上的必修啊。」
「但是妳不能找他教妳。」他摸摸我的頭,「他自己也自身難保啦。」
「怎麼了嗎?」我闔上書,心完全飛到皓翔身上。「他是不是怎麼了?你為什麼說他自身難保?」
「他也被當掉好幾科啊,差點要二一了,妳都不知道嗎。」睿聲的口氣一點也不像在問我,好像我理所當然是不會關心皓翔的情況一樣。「我看妳不會知道也是正常的,妳去找他也不會問他書唸得怎樣了吧?妳們兩個都蹺很大啊,功課算什麼,妳們的重點應該都在『小怡還要不要跟皓翔在一起』上面吧。」
睿聲今天也不知道怎麼了,說話酸得很,這種尖銳的話向來都輪不到他說的。「你吃錯藥啊?口氣這麼兇?」
「沒什麼,只是妳每次發生什麼事,就只會想到皓翔。我真不明白,大家也都認識這麼久了,有什麼事是慧嫻、議凱跟我不能幫你解決的?有時候想一想也真不值,到底我回來高雄是對還是錯。」睿聲站直了身體,「圖書館不是什麼講話的好地方,妳唸書,我先回去了。如果需要我跟慧嫻教妳,妳再聯絡我們吧。」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我們一一開學,怡璇也升上高三了。成為考生的怡璇變得十分忙碌,但即使聚少離多,皓翔還是平心靜氣的隨時待命,兩人的關係似乎絲毫沒有受影響。
至於我呢──上大學對我來說,一點意義也沒有,我對系上大大小小的迎新活動全無興趣,一天到晚往楠梓跑,只想見皓翔一面。到頭來我竟然參與了那頭的迎新演唱會、迎新舞會,卻完全沒參加自個學校的,儼然是想偽裝成皓翔的同學想瘋了。
同班同學對我不參與活動雖然不正面對我明說什麼,但不免小小聲在背後討論:怎麼好像很少看到這個人呢?真的是系上的學生嗎?可是迎新也沒看到啊,是不是復學生啊?
對自己的種種行為招來的誤會,我越來越覺得心情低劣,但是慧嫻不在高雄、皓翔也不是聽我說這種心事的好對象,我只能找睿聲抱怨。
「我該怎麼辦呢。」我把額頭貼在他背上,喃喃說著。
「也許你該問他有沒有分手的可能,就不用這樣窮追不捨了。」睿聲說玩笑話哄我,手伸到背後摸索一陣,找到我的手,輕輕握住我手腕。
有沒有分手的可能?聽到這句話,我有種驚醒的感覺。
對啊。他們分手以後就有輪到我的可能了吧?畢竟皓翔不像高一的時候暗戀學長那樣啊,學長這輩子是不會愛上任何女孩了,但皓翔和怡璇分手以後,總還是要有對象吧?那個對象,總有可能是我吧。我忽然滿心雀躍(甚至也發現自己有些壞心),期待起他們分手的那一天。
我太在意這句話了。竟然當真在某次與皓翔單獨出去吃飯,等麵上桌的空白裡,想著睿聲的玩笑,脫口而就問出:「你們會在一起多久?」
問完才發現自己問了奇怪的問題,有點尷尬。
「不知道,應該會很久吧!」他說的口氣很輕鬆,化解了原本可能凝結的氣氛。
皓翔不想讓我難堪,即使我常常不小心就涉及我們三個人之間的關係,進行詭異的對話,皓翔總會代我化解每個環節。
怡璇也懂事貼心地,從來不讓我們尷尬困擾──如果怡璇計較起皓翔為什麼要和我見面,局面一定很難堪。她是不忍心讓我置身在最最不堪的情景裡嗎?還是相信皓翔整顆心都在她身上不會移轉?還是她認為我已經不再冀望能和皓翔在一起了?
無論如何,有時我還挺感謝怡璇,一點也不忌諱我和皓翔二人出遊。但也不免對這個可愛又可憐的女孩帶著些微怨恨:先認識皓翔的人是我,為什麼和他在一起的人是妳呢。
「為什麼人生這麼戲劇化呢?」我問皓翔。
投出的紙飛機本不該牽引任何人的相識。紙飛機停在桌前、讓一抹微笑為戀愛掀開序曲……這場景應該只活在電影情節。現實裡相聚分離應該是很慎重其事的,怎麼會這麼輕浮?為什麼女主角不能是我?只因為我沒有撿起皓翔擲向我的紙飛機,所以愛情就遠離我們嗎?
「這不能說是戲劇化。戲劇只是把真實人生裡每個荒謬的畫面凝結在舞台上某個時間點,讓我們看清,再怎麼不可思議,竟也是我們走過的人生。」皓翔為他的戲劇化生活下了註腳。
很快的我發現我錯了。真正戲劇化的並不是皓翔追求怡璇,而是怡璇後來對皓翔的態度──她一會兒嚴厲地要求皓翔離她遠一點,說她要好好專心唸書準備升學考試,希望能心無旁騖;然而過一陣子又哭哭啼啼地打電話給皓翔,說考試和作業的壓力教她喘不過氣來,要皓翔多陪她一點。
相較於議凱與慧嫻的穩定,怡璇太習慣把分手與復合隨時隨地掛在嘴邊,就顯得情勢大亂。她一點也不像當時在圖書館裡,我們剛認識的、笑得甜美可愛的怡璇了。有時我總忍不住要對慧嫻和議凱說幾句「他們家小怡真是小女生一點也不會為人著想」之類的話,往往落得被議凱打頭取笑「妳還不也只是小女生」的下場。
慧嫻殷殷交待我切切不可以在皓翔面前提這個,「他那麼愛她,不管是迷戀也好、溺愛也好,我們這些做朋友的只能在旁邊看,不能出聲的。」
「又不是看人下棋,還觀棋不語真君子咧。」
我雖然挺不服氣,但也不得不承認怡璇在皓翔心目中的確有著不可侵犯的地位存在。我曾經有次試著提出對怡璇的看法,被皓翔凌厲的眼神一掃,連續一星期都不敢主動找他說話。
皓翔在這段時間裡學會了以抽菸減壓。他每天給自己一根菸的時間不去想有關於怡璇的事,習慣在新拆封的菸抽出一根菸、再反放回去。這一根被反放的菸叫做許願菸,據說抽完這根菸就能心想事成。
對我而言什麼許願菸的傳說都只是鬼扯,只是想戒菸又戒不掉的人為了下一次再抽菸編派的理由。我關心的只是皓翔許的願。他透露過的所有願望,都與怡璇有關,根本沒辦法給自己一根菸的時間忘記怡璇,只是反覆在每一次點菸的動作裡,想起那根許願菸象徵的意義而已。
雖然他不愛讓我批評怡璇什麼,但在他和怡璇感情的低潮裡,他卻讓我參與了安慰他的過程。原本一開始都是議凱陪他買醉,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開始喜歡找我到西子灣或旗津或小港,就我們兩個人獨處。
在小港看飛機的我們,會趁飛機起降隆隆作響的嘈雜,藉機大喊發洩情緒。我從來都聽不清楚皓翔在喊些什麼。在海邊,偶爾皓翔也會衝到潮線上大吼,我可以隱約聽到類似「我不相信了」、「離我遠一點」這樣的字眼,但大部分的時間都靠在我身上發呆。
「你很重,我會被你壓矮。」一開始,我會開玩笑地抗議。可是久了我就發現,他已經完全沒有和我開玩笑的心情了。我學會在皓翔面前沉默。對菸味敏感的咽喉常不知不覺間發癢,咳嗽聲是我們之間唯一的聲響。
這之間皓翔喝醉過一次。他打電話找我出來,一如平常,我們相對無言地坐在沙灘上,他獨自乾掉一罐又一罐的啤酒,也許心情不好真的容易醉吧,不過才一手,就把他醉得站不直身。我替他清掉空罐,走回他身邊準備坐下時,他突然轉身抱住我。當下我的內心複雜萬分,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覺得自己不該趁人之危,只知道我還能夠以不變應萬變。這個密實的擁抱好像要把寂寞從體內擠出來一樣,力道之大讓我完全無法告訴自己這是個姿勢上的巧合。
「婉宣妳說,到底我做錯了什麼。」他醉言醉語地喃喃細語,說了許多,我只聽得清楚這一句。
如果是平常,我會開玩笑的口氣說,你最大的錯誤就是你不愛我啊。
但是當下我卻什麼話都不敢接。
一有人開口就會破壞這個擁抱的平衡。不管接下來他吻我或是推開我,等他清醒之後,我們都無法再以平常心看對方。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在擁抱的溫度變得令人發汗之前,皓翔鬆開手,整個人向後倒,呈大字型癱在沙灘上,雙眼緊閉,像是睡著一樣。月光與路燈的照明,讓他漂亮的眼睫在臉上落下小小的陰影。我抬頭看,今天也是個好天氣的月圓時分。
有科學報導說過,月圓時的磁場,會影響人體荷爾蒙分泌,進而影響生理與情緒的改變。從來不肯接受我的喜歡的皓翔,大概也是受月圓影響吧。我搖搖頭,對自己笑一笑,輕輕搖醒他,小心地把他載回家。
隔天皓翔酒醒後,我們也有默契地絕口不提這件事。這個擁抱成為我心中小小的秘密。
怡璇第二次模擬考時又提了一次分手,這次正好是各大學陸續開始期中考的時候。睿聲約我到圖書館唸書,要我順便找皓翔。「上次大家一起去台南,我覺得他悶悶的,我看妳還是找他出來一起唸書比較好。」
我接受睿聲的建議,皓翔卻不肯接受我們的好意,只問我們能不能陪他再乾一杯。議凱和我都沒辦法丟下學分不顧,他一個人瀟灑地說要去通宵醉飲。
「我覺得皓翔已經不是以前的傅皓翔了。」閉館以後我們去牽車,路上我這麼說。
「有什麼是不會變的?妳也應該不是已前的妳了吧,只是沒有像皓翔有個清楚的斷代可作為比較的基準。」議凱打開車燈,發動車子,方便我和睿聲開鎖。
我蹲在地上找鎖頭,瞥了蹲在我身邊的睿聲一眼。睿聲意味深長地點頭同意議凱說的話。「他不一定要永遠都是妳剛認識時那個有為青年的。」
「別說了。」我把手放在油門上輕輕催動,暗示他們如果再說我就馬上飛車閃人:「不管你們還想說什麼、勸什麼,我都不想聽。」
「好。」睿聲從善如流,不再多說。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升大學的暑假,擺脫了教科書和大考,在這個夏天裡,讀書再也不是最重要的事。除了偶爾到圖書館吹冷氣消暑、翻翻新進的雜誌或書籍,再要不然就是拿著父母獎賞的零用錢四處閒晃玩耍,無所事事的等放榜。放榜前一天我們每個人都緊張兮兮地避開「明天放榜」的話題,但又忍不住想偷偷刺探對方對第一志願的把握。
議凱笑嘻嘻的說我們就是愛撐著,「明天就主動報上考到哪裡就好啊,瞧你們現在這樣,真有趣。」
「先說好,明天誰也不准問我考到哪裡啊。等下個禮拜以後才可以問。」向來氣定神閒的慧嫻也難得地緊張起來。
放榜當天,我沉不住氣,仗著高二在補習班做過幾天電訪員,模仿起重考班的口氣探聽起慧嫻和睿聲的狀況。
第一通打給慧嫻,我做作的聲音成功的通過了慧嫻的鑑定,她當真以為我是電訪員,還和我小聊了一下時薪和工作內容,我差一點就很放鬆地和她閒聊起來,為了不在對話中露出馬腳,我只好假裝班主任經過我背後,匆匆結束對話。第二通打給睿聲,很久才接電話不說,才一接通呢,我剛掐著鼻子說了一句:「喂,您好,我這邊是123文理補習班,想請問一下您今年考到哪裡?」
「別裝了啦,溫、婉、宣,我知道是妳啊。」睿聲的聲音很有力地敲破我的偽裝。我可以想像睿聲在電話另一頭嘲笑我的表情。
嘖,為什麼他可以這麼容易就猜出來?真不公平。「啊,你為什麼這麼快就發現了?我學得不像嘛?」
「很簡單呀,」睿聲呵呵地笑出聲來,「因為,同樣的事三年前我已經做過了嘛。沒辦法當面對妳表示我依然關心妳的動向,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好出此下策囉,想不到妳竟然用這種老梗對付我,哈。」
得知大家都考得還不錯,我們更放鬆地大肆玩樂,像單身男子的告別派對一樣,用力地浪費青春。暑假的尾巴,慧嫻、議凱、皓翔、怡璇、睿聲,我們六個人頻頻出遊,消耗了剩餘的假期。
九月,即將步入秋季的微風,乾燥得彷彿整個城市將被風化般一觸即碎。歷經寒冬酷暑的考驗,我們一個個成為大學新鮮人。升上大三的議凱,在系學會已經夠資深,不再需要待在自己系上演練大地遊戲、張羅迎新事宜,只要負責跟去扮個鐵面值星壓鎮氣氛就夠了,多出來的空閒通通奉送給我們這群小蘿蔔頭。
於是,在我們各自分頭到自個學校參加新生說明會之前,玩興極濃的慧嫻早拜託議凱帶著我們走訪每個人的學校。
皓翔申請到的高科大在橋頭糖廠附近,校園好大,即使提供了愛心鐵馬還是逛得我們口乾舌燥,離開前我們不忘溜去糖廠吃個冰,紅豆酵母冰的特殊氣味引起我們一陣熱烈討論,議凱的總結是,「這根本是挫冰版的健素糖嘛。」
睿聲順利甄試上高師大,位處市區搭一趟公車就輕鬆往返,走累了我們還跑去大統百貨吹冷氣,好生期待的看著中正路上的捷運工地,揣想未來可以從這個轉角直接搭車跑到皓翔唸的高科大。
我如願考上中山,慧嫻和議凱把我拉到土雞城慶功,大家一起站在沙灘看海時,一個不注意,我還被議凱和皓翔一人一邊架住我,把我丟進海裡弄得全身濕淋淋,為了證實大家的交情已經好到互相陷害也不會記恨,我和慧嫻也想盡辦法讓其他三個男生跟著下水。
慧嫻考上成大,我們開玩笑說議凱生日那天得送他四年份火車通勤票證,免得天天騎機車殺去找慧嫻太傷車也太傷身。
在台南,我們慕名前往「湯圓的故鄉」吃焗烤湯圓。議凱享用著飯後的湯圓冰,靈光乍現說了個提議:「等到開學以後,你們可以到彼此學校去比較一下學生餐廳!」
「以後每個月到彼此學校去聚餐一次?」皓翔笑,「要不要順便進行餐桌聯誼?」
「好啊,順便幫睿聲物色好對象吧。」慧嫻馬上接腔,惹得睿聲白眼連連。
我從窗口向外俯視。這個城市的街道有鹽埕鼓山的味道,說不上來是哪些同質性存在,只覺得像。議凱說晚點帶我們去永康看看南台科大傳說中豪華的第六宿舍,順便在南台街解決簡單的晚餐。聽到南台街的時候,便想到了高雄的南台路。南台路上有好有名的濃厚舖青草茶,厚茶的苦味甚重,向來我們只有玩大冒險之類的遊戲時,才會買來作為懲罰用的道具,倒是拎著清涼退火的薄茶,可以邊走邊喝,十分消夏退暑;出南台路後,便是遠近馳名的六合夜市了。
那些相似的路名相似的街景啊。日後慧嫻就要獨自在異鄉求學,這些與故鄉相近的事物是否可聊以撫慰鄉愁?
「台南高雄這麼近,有空多回來看議凱吧,省得他跑來找我哭。」皓翔對慧嫻說。
「你來啊,我帶你去安平吃豆花。」慧嫻笑笑地對議凱說,一點都不擔心距離造成他們之間的疏離。
「妳就不擔心我被人拐走?」議凱揉了揉慧嫻的頭髮,笑嘻嘻的當著我們面前打情罵俏起來,我和睿聲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
「唉唷,台南到高雄又沒多遠,要變心的話……我在準備聯考你早跟人跑了好不好!」慧嫻回得直接爽快,一點也不修飾。
我們都笑了。
(這一對,應該是最讓人放心的吧?)我和睿聲交換了一枚默契十足的眼神。
只是,睿聲追來另一個訊息:(那,妳們呢?)他看了看我和皓翔,偏著頭,微微蹙起眉。
我低下頭,無法馬上回饋睿聲一個信心滿滿的答案。
我和皓翔會怎樣呢?
在畢業典禮那天,我收了皓翔的花,認同了他所提起的,「就算有情,也是朋友之情;就算有意,也是感激之意」。我那時候是多麼痛快決絕的認為自己一定可以丟掉當初自以為是的曖昧啊。
可是,現在呢?在我們來到餐館,選擇座位的時候,我依然毫不猶豫的坐在皓翔的右手邊,彷彿可以理直氣狀隨時要求與他分食餐盤中的食物,或是要他順手為我倒水服務,享受與其他人不同等級的特別服務。
但皓翔對我並不特別。他沒有隨時注意我的需要,只是在我開口要求時配合我提供我想要的幫助。這般限量發行的溫柔,也許是所有朋友都可以享有的吧。
「我不知道啦。」我抬起頭,對睿聲苦笑。
他摸摸我的頭,體諒地微笑:「我瞭解。」
「嗯?什麼東西?」皓翔忽然跳進我們的話題裡。
「我們在說──」
「我們在說快開學了,不知道大學到底有沒有像老師說的那麼好玩喔?」睿聲搶在我之前,快速編造出一個我們未曾討論的話題,為我吞吞吐吐的尷尬解圍:「國中要升高中的時候,老師說高中開始有社團了,有多少正妹等我們認識,結果也沒有!害我現在沒有女朋友就算了,楊慧嫻妳跟林議凱又在眾目睽睽下拚命放閃光耍甜蜜,喔唷氣死我了!」
「老師的話你也信!而且你羨慕我們的話也可以去跟靠窗那桌的正妹要手機啊!敢不敢!」慧嫻笑嘻嘻的朝睿聲丟濕紙巾。
話題很快被扯遠了,只有我,看著皓翔在桌面上的左手,還在想剛才的問題:我們以後,會怎樣呢?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考後,稍微花個幾天的時間規劃路線,我和慧嫻迅速收拾了簡單的行囊,只在行前一晚打了很多電話,請在各地的親朋好友提供一宿好眠,連票都不訂,隔天搭上平快就出發。第一站我們設定在離我們較近的台南成功大學。然後沿線往北,中正、東海、暨南、清華、交通、政大、台大……然後到基隆探訪海洋大學之後,轉往東部一遊美得像別墅一般的東華大學。最後一站是屏東教育大學。
慧嫻從頭到尾顯得非常熱衷,數位相機的記憶卡拍滿了,途中還刻意找了網咖好把照片先上傳到FTP;回高雄第一件事就是約議凱和皓翔隔天見面吃飯,打算在旅途上的纖微心情都未忘卻之前儘速分享給他們。
赴飯局的日子剛好是成績單寄發日。出門時看到郵差把成績單塞進信箱,我想也不想地飛快把裝著成績單的信封塞進背包裡。揹著成績單前往我們約定的咖啡店,我覺得雙肩異常地沉重。
吃飯的時候,慧嫻顯然十分興奮,說到大學的模樣,眼裡充滿對未來的憧憬,議凱也一搭一唱的說補充說明他簡直玩瘋了的大一時光。皓翔看慧嫻說得口沫橫飛,我卻提不起勁,小小聲地問我。「妳去完回來的感覺呢?怎麼都不說?」
「不知道……」我拌著餐後的咖啡,看奶油球從白皙漸漸融入深沉的咖啡裡,心情也一點一點往下沉。「我覺得去了這趟以後我更迷惘了。沒錯,校園很大、很漂亮,從東華的教室往外看到開闊的風景,好像什麼煩惱都可以忘記……可是,回來的車程我又開始想,我真的適合唸大學嗎?多唸這四年書,對我有什麼好處?」
「如果不唸大學,妳有打算要工作嗎?」
「我實在是很不想為了文憑而唸書……」咖啡被我拌成一種混濁的色澤,一如我混亂的心情。「……可是,沒有大學文憑,很難找到工作吧?」
「對了,我拿到成績單了,妳看,」皓翔從書包裡拿出大考中心的白色信封。
沒有拆閱的痕跡,我望著他,他做了個許可的表情。我抽出成績單,他湊過來和我一起檢視他三年來的成績。
考得還不錯,尤其以他高二分流以後沒再上過社會組課程的程度而言,算是優異的佳績了。我呢?考完以後連答案都不敢對,就和慧嫻一起去旅行了,不知道成績單上的數字能不能教人滿意?
「……妳考得怎樣呀?」
「你不是申請到學校了嗎?為什麼還有成績?」我顧左右而言他。
「我一開始就抱定主意要考呀,反正之前也準備了,就當作是再考最後一次模擬考嘛。」他很快的解決我的問題,繼續他的疑問:「妳的成績單呢?收到了嗎?」
「我……」原本輕鬆隨興放在椅子上的手不自覺地緊繃起來,輕輕地壓住了背包。
「沒關係,妳想告訴我成績的時候再說吧。」他笑咪咪地看著我。
我想起我在圖書館裡思考我的未來時,那時的茫然徬徨。他那時也是這麼笑的。那時候他還對我說過,「所有妳想過的問題,以後都會有答案的喔。妳要靜心地等待它降臨。」
我想那句話是騙我的吧。我到現在還是沒有答案。
「對了,妳考得怎樣?」我聽見議凱這麼問慧嫻。
「不算太好。」慧嫻回答得迅速坦白。
「打算重考嗎?」皓翔問。
「我想考上哪裡就去唸吧。那表示我的實力就到那個程度了。」慧嫻笑得甜甜的,像朵桔梗一樣優雅輕盈,「勉強自己去重考、多花一年的時間複習,我怕到時候考得太好,反而要擔心進了大學以後還被當或者要延畢什麼的。實力到哪裡就唸哪裡呀!反正我相信能辦得成大學,就算是開學店的,也要師資設備夠本事,才能繼續營業!我不怕文憑不夠漂亮,我只怕我表現不夠精彩!」
「那婉宣呢?」議凱關心地轉身問我:「妳考得怎樣?有什麼特別的計畫嗎?」
我微笑,緩緩地說:「我下次再告訴你。」
「哈,劉德華跟鄭秀文演的《孤男寡女》!」慧嫻默契十足地猜中我正在模仿的電影情節,大笑起來。我眼前的慧嫻,從自信迷人的桔梗變成笑容燦爛的向日葵:「婉宣妳表情口氣什麼的都超像演劉德華前妻的那個女的耶!考不考慮當演員呀?」
表演慾豐富的議凱接在後頭唱作俱佳地學起幾齣電影的招牌情節。
原本沉重的心情,隨著大家的笑鬧聲逐漸輕盈。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七月二日,社會組考生正式邁進考場,前方自然組考生已廝殺得一片慘烈。
我和慧嫻稟信七月豔陽天不適合勞師動眾來陪考,婉謝各自的爸媽、或早在先前已經金榜題名同學們同往的好意。議凱執意要來,還在考場外鵠候一陣,慧嫻不知道從哪根柱子上的招貼撕下一小條紅紙,「鏘鏘!這位同學,這是紅牌,請你──出場!」簡潔有力地把議凱請走。
由於沒人幫忙佔著空位,一整天下來,我們兩個的空間被有家長陪同的考生壓擠得有限。有些家長甚至拿了躺椅過來,還要求我們讓路,好騰出空間讓他們的孩子有座位可坐。一樣是考生,我們連席地坐在走廊的自由都沒有、還要被要求讓路?這種疼愛孩子而欺凌他人的方式,我不能茍同!但是考試當前,雖然向來脾氣火爆、有話直說,這時候也懶得和他們鬧,只能拉著慧嫻摸摸鼻子換位子去。就這麼換著換著,竟然被趕到穿堂還沒我們的位置,到最後我們只好擠在考生服務隊面前,和他們大眼瞪小眼。
考試撐到七月三日中午,考完最後一節,我們就能享受一頓毫無壓力籠照的午餐了。這一年來,我們越來越少有時間悠哉吃飯,常常得食之無味地匆忙吞下美味的餐點,趕著在所剩無多的時間裡,將課本上的文字填進腦海裡。
胃袋和腦袋都不曾空虛,但是它們也許會想:我們這麼忙碌,為了什麼?
「考完試以後,妳有想過要做什麼嗎?」慧嫻搖了搖手中的礦泉水,看著汽泡在瓶中旋轉、靜定,仰頭咕嚕咕嚕的喝了好大一口。
「我啊……」我看著汽泡在慧嫻飲水時上下律動,心情也很浮動──是啊,考試後該做什麼呢?
「妳記不記得,」一邊以手背抹乾嘴邊的水漬、一邊岔話,慧嫻的樣子好像手邊有好多事同時在忙碌著一樣:「高中聯考前,我們都會想要在考後過著墮落靡爛的生活;可是考後,一來沒有錢,二來失去目標,我們也都不會真的去墮落靡爛……」
對哎,慧嫻不說,我都忘了。
國中升高中的那個暑假,分發到學校前,每天耳邊只有媽媽的叨叨唸唸:「妳的成績能不能考上市女中呀?考不上的話,我說妳要不要重考啊?還是要去唸高職?」
此外,整個暑假,我就像個遊魂一樣,每天飄浮在電視、床鋪之間,什麼也沒做。考前每天悶在書桌前,讀書讀煩了隨手計錄下的旅行路線,也只能在紙上存留。沒有經費,沒有父母的支持,我根本沒辦法前往夢想中的國度──啊,我當時多麼想去東部看看什麼是好山好水、去北部逛街、去屏東看向日葵農場、去台南看白河的蓮花……
後來那些畫面還是只能活在報紙旅遊版。
「……所以說,」慧嫻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所以說,我當真希望能擁有一些瘋狂的考後生活。旅行也好,玩樂也好,把三年累積起來的紙張,什麼書呀、考卷呀、講義呀,全都燒掉也好……那些把我們壓得死死的書,燒起來應該會有相當的分量吧?」
「可是,我記得楊照在《迷路的詩》裡說,三年的書燒起來不會火勢熊熊,火燄也不持久。」
「是嗎?那真無聊。」慧嫻用力闔上了手上的國文總複習,厚厚的參考書啪的一聲,敲出我一個潛藏已久的念頭。
「去旅行吧……」我下意識的把三年前的願望搬出來。
「旅行……旅行!」慧嫻的目光又泛出光彩,捉著我的手肘,語調因興奮而上揚:「婉宣婉宣,我們去看看大學好不好?」
「啊?大學?」
「對呀,哪間大學都好!我們四處去看看大學到底是什麼樣子!」
「好啊……」
「別這麼沒勁嘛!」
「好啊……」
「別老是好呀好呀的,等一下非選擇題妳不會寫也亂寫好啊好啊的,妳的成績就不好了。」慧嫻拍拍我肩膀,「加油啦,等一下考完試,妳不是很喜歡去中山嗎?那我們去隧道口吃麵,順便討論一下去環島看大學的事。走吧!」
「好……」
「別再好了,准考證拿了嗎?2B鉛筆呢?橡皮擦?」
有時候,我覺得慧嫻像極一個親切的母親,拿吃麵遊玩這些事哄我,刺激我考好一點;文具准考證帶齊沒的叮嚀,也像極那些要我們讓座的父母,不厭不棄呵護孩子的口吻。
我不該辜負慧嫻這麼對我的。
拍乾淨身上的灰塵,起身走向考場。我一定要堅持想考上的信念直到最後一刻。前一刻還有氣無力的心情,一下又打起精神來。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相較於皓翔輕輕鬆鬆就金榜題名,我的申請與推薦甄試,都在老師與同學們的一片看好之中落榜了。我覺得非常喪氣失意,每天都在考慮:是不是該去重考班提前劃位?還是說,其實,我根本不適合唸書?但是高中生畢業能做什麼呢?我想起剛認識皓翔時他說過的話,「考試是壓力,但是妳逃開了,就要面對另一種壓力。」
如果不想面對升學考試,我該怎麼辦呢?我又能怎麼辦呢?
我感覺到人生的道途,迎面是一堵巨牆,迴身又是一道峭壁,我進也不是、退也不得,內心充滿翻騰與困惑,糾結成團的語句不知道要對誰說出口,只能悶在心頭,偶爾壓出眼角的淚光……
尤其是停課後,一個人到圖書館唸書,皓翔已經不必再把屁股黏在椅子上了,每天悠游於報架和閱覽區,丟我一個人沉浸在失敗的傷感痛苦裡。孤單到一個程度的時候,真想離開這個世界。我很認真的想過要自殺,也假設過許多可能的方式,甚至還上網收集資料。但是我發現我實在是太怕痛了,網路上教的那些方式都很難讓人淒美地死去,加上我又想不到任何可以無痛離世的方式,只能作罷。
很想找個熟人抱怨,消化我內心層層疊疊的積鬱傷心。但是皓翔只是象徵性的出現在圖書館,他幾乎是整副心神都放在暑假要帶怡璇出去哪裡玩的企劃上頭,來圖書館名義上是陪我,實際上是順便翻翻旅遊書,確認他的旅遊計畫。我一張口想說什麼,他就抱著伴讀的精神嚴格要求我不准分心、不准聊天。
皓翔太嚴肅了。他不知道,除了唸書之外,我也需要一些溫柔體貼的話語,軟化我在圖書館久坐而僵硬的身心嗎?
我還能找誰呢?慧嫻也在準備衝刺七月份的指定科目考試,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哪有時間管我胡思亂想呢。
我原以為,這下也只能寄望睿聲了──記得他有天興高采烈在MSN上告訴我他甄試通過、是準大學生了。
可是,試著打了一次電話給他,他說他正準備搬回高雄,「有事回去再說好嗎?」
好嗎?
這樣輕薄簡短的語尾打落我原本來想說的話語。沒有人有責任非要當下承擔我的心事不可……我又怎麼忍心說不好?
忽然覺得好孤單,全世界就好像剩下我一個人一樣。
那些答應過我,要跟我並肩奮戰到最後一刻的人,到底都在這個戰場的哪個角落呢?為什麼我只看到壓力、題目蜂湧而來,卻沒有任何援兵為我殺出一條血路?怎麼只有我一個人……
經時孤獨的感受,累積成我的憂鬱與疲憊。重覆了幾個以淚洗面的早晨與輾轉難眠的夜晚,畢業典禮很快地隨之來到。我仔細的化上淡妝,掩飾糟糕的氣色。如果睿聲回來高雄、參加我的畢業典禮,我可不想讓他看到我的黑眼圈。每次見面都讓舊情人看到自己心情不好,還真不是什麼美好的重逢時刻。
畢業典禮當天早上,慧嫻為導師準備了一把透明傘,作為我們班饋贈的畢業禮物。透明傘上滿是我們班成員龍飛鳳舞的簽名與搞怪的塗鴉。
「哪有人送傘當禮物的啊。」導師笑著,作出推讓的手勢,「而且我早說過了,你們花錢送的禮物,我不收。」
「所以這不是禮物啊,這是紀念品。」慧嫻和我一搭一唱,還在黑板上畫起示意圖:「人家不送傘當禮物是因為『傘』和『散』同音啊,但是老師妳想哦,以後妳下雨的時候,我們班的『紀念品』會保護妳遠離淋濕妳的雨勢啊!妳看多感人!」
老師好氣又好笑的瞪了我們兩個,笑嘻嘻地收下了我們的「紀念品」,輕輕撐開,不出我們意料地發出讚嘆聲。「真棒,果然是最好的紀念品……謝謝妳們……」
「唉唷,三八啦,這位大嬸,您跟我們還客氣什麼呢。」慧嫻嘻皮笑臉的說。
對慧嫻的反應,老師又是一陣笑,「我啊,以後是絕對不會忘記妳們這兩個伶牙俐齒的小鬼的啦!早知道妳們高一,我就不應該帶妳們去打什麼辯論賽,瞧妳們平常上課愛講話成那樣!」
「承蒙老師栽培,才有現場兩個最佳辯士啊。」慧嫻伸出右掌,我輕輕拍上,響亮的擊掌聲揭開我們成串的清脆笑聲。
我的高中三年,應該算是白過了吧。除了戀愛得零分,其他活動,我可是全拿足了分數呢。
聯誼的時候,有個男生說他從來沒有試過喜歡別人,也沒有想過要去參加任何大型活動。「我以為只要唸書,就夠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價值觀,我也不忍心嘲笑他是書獃子,只覺得十分慶幸在我身邊有一大票好同學。我們一起仗著公假虛榮地享用與眾不同的身分,平時能夠一起玩、也能在考前一起交換筆記與重點,絕少擔心誰考贏了誰,以後就少了甄試的籌碼。熱情的交流、無私的交心,千金難換。即使在覺得不被瞭解時,不免還是十分孤獨的。但是在儀式的氣氛下,我終於體會這些年來,我是多麼幸運地,滿滿被愛包圍。
只是都要消失了才感覺到被愛的難能可貴,是不是慢了半拍?
畢業生代表致詞時,睿聲傳來的簡訊輕輕的在背包裡叫了幾聲。我拿出手機小心的躲開教官來回逡巡的凌厲視線,「畢業快樂。我還在台北,趕不回去。」言簡意賅,一點都不像他的風格。
難道在這時候,我還不配得到朋友們賜與一點點稀薄的關懷嗎?我忍著抱怨的衝動,小心眼地迅速的回覆了簡單到略嫌小氣的兩個字──「謝謝」。
倒是出了禮堂,發現皓翔優哉游哉地抱著花出現在我們學校,就站在禮堂外的樹下,清淺親切的微笑著:「嗨,美女,有幸跟妳合照嗎?」
「你不用參加畢業典禮嗎?」我沒馬上接過花,倒是好奇他為什麼有空參加別人的畢業典禮。
「過兩天才輪到我畢業囉。還有咧,我申請入學考上啦,不用補考前衝刺班,有的是時間可以來!」
「喔……」都忘了他早早就是準大學生,不像我,未來在何方?還是未定之數啊。
「我們來拍個照嘛,美女──」
皓翔尾音揚得黏黏甜甜,卻被慧嫻打斷,「咳咳,請這位先生往後頭排隊。」慧嫻抱著議凱送的花束跑跑跳跳地靠過來,硬生生卡進我和皓翔中間,把皓翔擠到後面。「畢業典禮和婉宣第一個合照的人是我喔!我三年前就預約好了!」
「啊!不公平!我三年前不認識她啊!」皓翔表情誇張地直跳腳。
我笑笑,伸手攬過他們的肩頭。前面拿著相機的議凱很配合地喀擦一聲,照下皓翔故作氣急敗壞、我的氣定神閒、慧嫻的得意洋洋。
畢業了呢……一陣微風吹來,我輕輕放下貼伏在他們臂膀上的手,感受這陣專屬於這個學校的氣息。風吹在我的手臂上,我隱約聞到:入學那一年阿勃勒的金黃絢爛、皓翔身上對我而言名喚幸福的味道、慧嫻肩頭我哭泣時接近海水的鹹味……飄在我面前的空氣一如我複雜的心情,五味雜陳。
「好快喔……我們都畢業了……」皓翔說。目光好悠遠。
自從認識他以來,他老是像夏天的陽光一樣耀眼燦爛的笑容,常常讓我懷疑這個男生是不是生來就不帶有憂傷的情緒?偶爾像此時此刻的正經八百,我又揪緊心頭:他又在想什麼呢?能讓這個陽光男孩擔心的,是多重要的事?
「我還記得喔。」皓翔的眼光梭巡著校園,「我以前來妳們學校面試的時候,老師們對我說的話,當天空氣的味道……一切都和現在差不了多少,但是我已經從另一個學校畢業了。」
「唉,沒錯,一下就三年過去了耶,我都沒有交到男朋友,我又不差為什麼沒人要……」我故意怨嘆地說給皓翔聽。
皓翔臉色馬上變得很尷尬:「呃,婉宣妳別這麼說嘛……」
「不過呢,」我打量著皓翔表情不自然的微妙變化,「如果沒有夠好的對象,那有沒有男朋友其實沒什麼差別啦!」
「沒錯,寧缺勿濫。」皓翔鬆一口氣地點頭同意。
「咦……」我笑嘻嘻地湊向他,「那對於你而言,我是缺還是濫呀?」
「別這樣問嘛!」皓翔顯得無法招架,笑著連退幾步。
「好吧。」我從皓翔懷裡抱過他要送我的花,「謝謝你的花。花裡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嗎?」我數著裡頭百合玫瑰的朵數,笑著問他。
「妳感覺到什麼,那就是什麼吧!」
「如果我硬拗說你送這束花是傳情達意呢?」
「如果有情,也是朋友之情;如果有意,也是感激之意。」皓翔正經的表情,輕輕地撥開了我對他的感情還存在的幻想:「婉宣,我真的很高興可以認識妳這麼好的人,也謝謝妳在MSN傳給我充滿祝福的言語,加持我的備審資料,讓我順利過關……」
「我明白了。」拒絕多聽皓翔滔滔不斷的理由,我背轉過身,「先回教室去了,太陽好大,好熱。」
親愛的皓翔,既然我們之間,只能有朋友之情、感激之意,那麼,我這輩子不會讓你承擔我的悲傷淚水。既然是朋友,我會讓你只看到我喜極而泣,不會讓你看到我的痛苦、進而手足無措。
那些滴落在水泥地上的眼淚,很快就會蒸發,希望你看不見。如果你看見了,就當它們只是夏天氣溫太高,連眼眶都需要汗腺協助散熱吧。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在我把所有科目仔細複習過一遍之前,停課日就一步一步的接近,提醒我過慢的進度。
皓翔已經不必再去在乎倒數或複習進度了。申請入學對他來說有如探囊取物,放榜那天我們在圖書館的公用電腦上查榜單,他快速的按下鍵盤上的ctrl-f、三兩下打出自己的名字,看到網頁上出現搜尋結果、選取,和夜晚的天空一樣的深藍色框住他的名字。他也不狂喜,也沒什麼表情,只是拉著我的手回到閱覽室繼續陪我唸書。
雖然為他短暫地高興了一陣子,但隨後我便覺得,好悶。說好要一起奮鬥的夥伴就這樣帶著功勳撤離戰場,留我一人在烽火裡與敵軍廝殺,坦白說,我不太愉快。坐在教室裡,我經常回頭看慧嫻,告訴自己:還有慧嫻陪我,我不孤單,也一定可以走到我想前往的目標。只要再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就可以了。
最後一次升旗那天的早自習時間,我潦草的寫完小考考卷,走往講台交卷,順手拿起粉筆,在黑板上找空位寫整個星期的注意事項。
「快一點喔!今天是最後一次升旗了。」慧嫻走過我身邊,輕聲催促還在寫黑板的我。
「喔,好……」
好快喔,就要畢業了。
我還記得,高一新生訓練,我還怯生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慧嫻一副「我們只是隔一個暑假沒見的好朋友」的熟稔笑容,輕鬆的拉近班上同學之間的距離;
我還記得,高中生涯第一個開學典禮,看到校長故意站在升旗台上會曬到太陽的角落,陪著一大群學生一起等典禮結束,莫名感動到熱淚盈眶,還被慧嫻取笑,「婉宣妳也太容易被感動了吧!真是好騙的小女生」;
我還記得,第一次和慧嫻吵架,打破從小到大和友伴吵架的記錄,以驚人的效率迅速和好;第一次在課堂上和老師爭辯不休,下課老師還連忙找我澄清她的觀點,事後還為她在同學面前口不擇言地罵我,向我道了歉,沒有像國中老師直接扣我侮辱師長的罪名、揚言要把我抓到教官室記過;第一次到圖書館唸書,帶著筆記去了沒有閱覽室的文化中心,才踏上階梯不出五步,就被館員叫下樓;第一次在四庫全書前遇到皓翔、在新興閱覽室認識議凱……
高中生活裡所有記憶,一下子嘩啦啦地在腦海的書架被拽下來,散落一地。
所有的事都像昨天剛發生,在記憶裡還有溫熱的質地,怎麼觸碰起來卻已經冰冷一如埋藏千年?
「這麼棒的人生,不會重來第二次了吧?」我喃喃自語。
「當然。」慧嫻笑起來,「像這麼好的我,妳也不會再遇到第二個囉!可是我想,妳還是遇得到能忍受妳的脾氣的人的。我也是。」
「……嗯。」今天要交的作業、考試都一一列在黑板上了。我看著那些字,想以後的我們,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呢?放下粉筆的手勢很輕很輕,砸在心口的問題卻好重好重。
真的很捨不得同學呢。雖然會吵架、雖然曾經互看不順眼,用功的嫌愛玩的太愛鬧、貪玩的說會唸書的是書獃子,但是一下子也就這麼相處三年了哪……我們也一起證明了許多老師眼中的不可能:最不用功的我們在一次痛下決心後佔據了三分之二個圖書館、模擬考班平均從每次都名列全學年最後一名一舉飆升到前三名、打破歷年社會組的班級運動會一定拿不到總錦標的詛咒……
「對了!」慧嫻突然轉過頭大聲對大家說,「我們等一下唱國歌好不好?」
「唱國歌?」同學們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看著慧嫻。
「對啊,我們上高中以來好像只有新生訓練還傻傻的跟著樂隊演奏唱國歌,後來都像學長學姊一樣安安靜靜的,以後就大概連聽國歌的機會都沒有了吧,趕快趁現在唱一下嘛。」
我想起國中時,站在我後面每唱國歌必走音、卻仍然堅持要唱得很大聲的男生,忍不住笑起來。
慧嫻努力徵求大家同意:「這是最後一次升旗啦!我們等一下唱國歌好不好?」
「很丟臉耶!」
「等一下教官會想揍我們啦。」
「不過好像滿好玩的……」
大家意見紛紜,也沒誰率先給慧嫻一個允諾或拒絕的結論。
「那就這樣喔,我等一下一定會唱!你們要是願意的話要唱喔!」慧嫻說完就拉著我的手下樓。
國歌第一個音落下時,我和慧嫻互看一眼,開始怯生生的唱起第一句國歌,後來,附和的聲音越來越大,有的班級偷偷取笑我們不正常、有的班級乾脆跟著我們一起大聲唱起來,慧嫻看看我,看看身邊,笑得唱顫了音。國旗升上旗杆頂端那刻,教官拿起麥克風問我們:「那邊是哪班!今天吃錯藥了啊?」
看著教官罵也不是、笑也不是的直線表情,慧嫻得意地對我比了個V字手勢,「這麼配合……愛妳們啦。」
我看著慧嫻,心裡有著說不出的感觸。
慧嫻,三年了,妳還記得嗎?妳曾說聖修伯里的《小王子》,小王子可以不負責任的離開他的星球去旅行,遺忘他的玫瑰,但是妳沒辦法放下摯友。「除非分數左右了我未來的路,否則我想要一直在妳身邊,互相照顧互相依靠!」對於妳獨一無二的玫瑰,妳會用行動去保護她、珍惜她。
當我拒絕和妳一起補習,妳有沒有一點傷心的感覺?我可是很難過的噢,我們本來說好,要一起在圖書館靠自己的力量考上大學的,每當閉館後,一個人走在微涼的夜風下,常想到我們信誓旦旦,說著不依賴補習班、也照樣能考得很好的癡狂宣言。
現在就要畢業了。當妳和議凱進展順利、補習班的進度也游刃有餘,會否偶爾擔心我一個人在後頭追趕不及?
「怎麼啦?想到要畢業了捨不得我喔?」慧嫻注意到我臉色不對勁,靠向我,小小聲半開玩笑地問。
「是捨不得啊……」不過五個字,我竟然說得哽咽淚落。慧嫻抱住我肩頭,什麼也沒說,只是把頭靠向我肩膀。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皓翔對申請入學的決定顯得十分執著。他還是遵守早早到圖書館幫我佔座位的常模,但一連十天,他都提早一兩個小時離館。在第三天我就忍不住好奇問他為什麼,他說他要回家整理備審資料。「我真的很想考上。」
皓翔的語言變得簡短但字字有力,備審資料繳交截止期限一天天逼進,他出現在圖書館的時間也被壓縮得越來越少。反而在網路上遇到他的機會變得比較多。但他也只是沉默的掛在MSN上頭,不發一語。我丟了幾次訊息過去,他也不理不睬。
當他回復往常,陪著我唸到閉館熄燈,離開圖書館轉往國民市場吃宵夜的路上,他折進了一間影印店。我尾隨走進,他手上拿著晚上讀過的書、一本厚厚的冊子,手忙腳亂的想從皮夾裡抽出紙鈔,顯得有些狼狽,我伸手替他接過書冊,他終於能從容向老闆結帳。仔細端詳那本厚重的冊子的封面,我才意會,原來他來影印店領取他裝訂成冊的備審資料。
手上的重量,一點一滴,是他對申請入學的在乎。
「我可以看嗎?」我的手已經迫不及待的準備好翻閱的姿勢。他微笑頷首。
邊走邊讀。昏暗的路燈下看不仔細文字,但是當中細膩的編排、出眾的設計,一眼望去多麼出色。
「都是你做的?」
「算是和我一個同學的集體創作吧。」他笑,這陣子堆積在他臉上的疲憊轉成一種自信的光亮:「我幫他改自傳,他幫我畫圖修正編排。」
他接過他的備審資料,翻到某一頁,拉著我走到光線充足的商家門口。
「妳看,這是他寫給我的推薦函。」
我側著頭瞥過頭幾句,心裡覺得不太對勁:「推薦函不都該是老師寫的嗎?同學寫的有什麼效果?」
「我只是想向人炫耀一下我們這三年的革命情感,倒不是為了加不加分。」他得意的笑容益發燦爛:「考試是一個你爭我奪的戰場。為了甄試,每個人在平時小考為了小小的分數斤斤計較,巴不得鄰座的同學考壞了,好讓自己甄試的資格更往前一步。但我們不是啊。我們只擔心感情不夠好、玩得不夠瘋,從來不去想以後,除了這陣子忙申請,不得不去規劃未來。越是因為當初的隨興,所以我們沒有為了分數壞了感情,才能輕而易舉在這麼忙的時候,還密密麻麻為對方寫了滿紙的推薦。」
「的確是炫耀,瞧你得意呢。」我捏了他臉頰一把,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感動。
「唉唷好痛好痛……」他一面哀嚎一面撥開我的手,忽然想起什麼一樣又叫又跳的拉著我的手臂:「對了對了,也有妳貢獻的部份喔。」
書頁靜定。某一頁是電腦打字、搭配仿MSN視窗的圖框,裡頭短短的文字是朋友談起他的形容。做得像產品宣傳單一樣,花俏又誇耀。裡面我參與的部分是小小的一段句子,「你是有輕藍色翅膀的天使,熱情,善體人意。」
這是我先前在MSN上想找他聊天,他硬是要我先形容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我輕而易舉地想起我說過他是天使,有著巨大的輕藍色羽翼,可以帶我飛得很高很高,看清楚我要的人生,是什麼長相。
當時對他說這些話的我,在想什麼?
是他能不能帶我飛離這個瘋狂又混亂的世界,遠離升學壓力、囚籠一樣的教室?
是他能不能展開雙翼,輕輕的圍裹住我的夢想,讓我的夢溫暖安全的渡過冰雪與燄燼錯融的恐懼?
我已經忘記了……我只記得,這個天使,後來有著藍色的翅膀。有時候是墨藍色的,讓我的天也跟著灰了一邊;有時候是輕藍色的,我誤以為我也學會了怎麼自在脫離心魔束縛、輕盈飛行。
只要他一個微笑,我的生命就此鳥語花香;但是只要他一個蹙眉,我的世界便開始下雨。
大致翻了一下,整本備審資料裡頭,多數還是他個人的作品與資歷。前前後後,我竟然只佔了這麼一小塊。
「什麼?我的篇幅只有這樣啊?」我嘟起嘴,不滿意的往前往後亂翻一氣。
「唉唷,別折爛了嘛,我還要靠這個才能金榜題名呢。」他笑嘻嘻的撥開我的手,把備審資料慎重地塞進書包裡頭。「因為這句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啊。『輕藍色的翅膀』,每次想到這個形容,我就會充滿活力、隨時準備飛行哦。」
我瞪了他一眼,「這是你以前說的。」
該用薄倖來形容他嗎?竟然自己忘掉了跟我說過的話,可惡,有異性沒人性,大概心裡只記得他們家盧怡璇對他說過的甜言蜜語。
「我忘了耶,哈哈。」他笑著抓抓頭,「可是就算是我說的,我說完就忘記啦。再從妳的口中說出來,就變得好像有受到什麼加持一樣,每次看到妳在MSN對我說『皓翔小天使晚安』,我就覺得我有保護妳、引導妳的責任感。」
「保護我?」我明明覺得,稱他為「皓翔小天使」,怎麼看都是大姊姊在稱呼小弟弟的方式,還老覺得自己在口頭上吃他豆腐,他竟然覺得他有保護我的責任?
「是啊。妳是一個夢想很容易受傷的小女生。」他摸摸我的頭髮,含笑的眼睛瞇成一線,似乎年紀大我一截、操弄著長輩的口吻對我說教:「如果沒有人保護妳、引導妳,妳很容易就會意志不堅,忘記自己曾經有想實現的夢想、想到達的遠方。我希望妳未來的道途順暢好走,所以要走在妳前頭,幫妳看清楚了路。」
「所以你就幫我在圖書館佔座位嗎?」
「才不止這個呢。申請學校也是啊,我先幫妳看清楚大學是什麼山明水秀的風光,妳就會鞭策自己趕快跟過來看這片好風景了。」
「是這樣的嗎?」我笑著調侃他:「可是我心目中的第一志願,好像不是你要申請的學校耶。」
「是嗎?唉唷,不要嫌棄我的目標啦。」
我們一路笑笑鬧鬧的走向國民市場。皓翔依例點了和正餐份量無異的鐵板麵,我還是從旁邊賣藥膳滷味的小攤子簡單的夾了一點點蒟蒻絲、豆干鎮壓咕嚕亂叫的胃袋。看著鐵板熱燙燙的蒸氣竄升,皓翔的臉頰的稜線被水氣模糊的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眼眶濕濕的。
(妳是一個夢想很容易受傷的小女生。我有保護妳、引導妳的責任感。)
希望皓翔可以一輩子記得,他在這個晚上說過什麼。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Blog Stats
⚠️

成人內容提醒

本部落格內容僅限年滿十八歲者瀏覽。
若您未滿十八歲,請立即離開。

已滿十八歲者,亦請勿將內容提供給未成年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