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搭上了往台北的高鐵。沿路風景快速的往後退,在列車行進的途中,我打開皓翔臨別前給我的信。
 
婉宣:
 先前,睿聲約我吃飯,帶著妳和他往來的,厚厚的書信。睿聲說妳拒絕了他的追求,他問我,我到底憑什麼可以獨佔妳的視野。我無法回答,只能對著他的懷疑傻笑。
 我們聊了工作。我問他,考上教師以後的感覺是什麼?我以為教書很簡單,只要熟練課本裡的章節順序,能夠操弄課程裡的儀器教具,就夠專業了。
 睿聲說我把一切想簡單了。「當老師沒有想像中的簡單啊,也一樣有新的東西要學──新的課本、新的教育方式、新的規定……好多好多。就算有能力學完所有的東西,還有永遠學不完的,『對學生的關心』。」
 回到家中,我的母親為我燉煮了一鍋魚翅。我從小是討厭這玩意的味道的,喜宴上的魚翅羹雖然沒有厭人的腥氣,卻有一種嚼塑膠一樣的怪口感。母親拍著胸脯說是她用過心的,說我一定會滿意,我不想讓她失望,才勉強舀了一小碗。
 那一天夜裡,我倏然覺得幸福至極。不是睿聲的嫉妒成全了我的虛榮,也不是吃到了人間極致美味的食物。而是我從這之中發現,這五年來,妳給的等候與愛,是這麼密實的包裹著我。
 那碗魚翅的湯鮮味美,需要相當的時間換取。從鍋緣沾黏的雜質,我看得出那不是速成的罐頭高湯,而是我的母親為了我,頂著大太陽採買食材,在悶熱的廚房裡悉心熬燉才能擁有的鮮甜。
 彷如過去妳對我的仔細照顧,一切都家常得太過自然,沉澱這些時日,終能析出妳的溫柔善意,是我無以為報的深深愛戀。
 愛與關懷,常常是難以一眼辨識的,隨手抓來的沙。也許它是一把金沙,只是當時還沒有慧眼可以確知這份感情裡可貴的成分。
 我所擁有的、由妳寄出的信件,數量上完全無法和睿聲所持有的相提並論,但那些信件在對我重要的時刻裡溫暖我、給我完整的支持,讓我撐過了許都多無依時刻。
 來不及好好恭賀妳得到妳喜歡的工作。但是還來得及在妳離開這座城市之前,再次成為妳的天使。
 學著怎麼關心妳,是一個巨大的課題。這幾年來,我一直不知道我做得算不算好……我只知道,為了妳,這會是一個,我會拿一輩子認真完成的功課。
 這次,換我等妳回來。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決定是否要北上的過程裡,皓翔說很久不見了想看看我。我們約在一座我經過多次卻仍不知名的橋,橋下是潺湲的溪水,淙淙地洗清沿途的喧鬧。晚了十分鐘赴約,橋上已經沒有人了。我四處張望,看向橋下發現皓翔正蹲在地上撿石頭。
皓翔發現我走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看到他剛下班的模樣,我覺得很像以前,我們一下課就到圖書館唸書那般況味。那時衣著並不貼身的制服,樸素到略嫌俗氣的模樣,現在看了怕是一則笑話。但我就是想念那時還不懂得怎麼讓自己光鮮的一面顯露出來的我們:無論好的壞的,全都攤在對方面前讓彼此之間清楚明白,曾經我們是這麼真心地往來,毫不修飾。
「好久不見。」
我沒有馬上接話。
皓翔沒讓沉默充塞我們之間,很快地找了話題:「博士班考得如何?」
「別提了,上次抽籤,一點都不準啊,說了什麼『守得雲開見月明』……備取,本來就只是安慰獎,沒什麼好等的。」
風不小。我撥著頭髮,困難地想將它們整理出某個方向,好不遮住我的視線,髮絲卻一直在脖頸臉頰不斷地飛舞。
皓翔伸手替我撥開黏在我臉上的頭髮,企圖用閒聊解除碰觸肌膚間尷尬的氣氛:「最近很忙嗎?」
「不是太忙。還很想寫些東西幫生活做些記錄。」
「在寫屬於妳自己的,《迷路的詩》?」他笑著問我。
我撇開話題,沒有正面回應:「你有看過《星星的末裔》嗎?楊照在序裡頭說他國中就開始在寫小說了呢。我國中還在學校附近的飲料攤和同學聊天殺時間,連圖書館都很少去,沒有文藝少年的質素。我寫不出來的。」我心裡想的,卻是書中不斷錯過的情節:如果江文祈回過頭,徐乃鳳也許就不會走;如果獎狀真是吳昭漢的,他就可以大大方方地拒領,顯示他長大的魄力;如果……
可是人生不是結構化程式,哪這麼多if…then的選擇流程呢。人生是一盤起手無回的棋局、是一條單行的長路。
「朱少麟寫《傷心咖啡店之歌》,不是也被說是晚慧嗎?有些事就算晚了,也還不遲啊。」
「都已經晚了,怎麼會不遲?」
「男未娶,女未嫁,就算之前錯過了,還是不算遲的。」皓翔從地上挑挑揀揀,選出一塊較為扁平的石頭,輕輕投出。「妳看過《東京愛情故事》嗎?永尾和三上比賽打水漂,想追里美……」
「我看過,可是忘記有這段了。」
「那不重要……」在水面上輕輕地點了三下,石頭才甘心向下沉。「我只希望妳能給我機會。」
「我昨天把一些在圖書館裡寫給你的信丟掉了。」我用力吸了好大一口氣。不這麼做,我想我沒辦法把話說完。「已經是好早以前的東西了。現在看起來,簡直像夢話一樣。但是,真希望是非常清醒的夢境,我能清楚地被痛醒,然後想你的臉,哭著說一句我已經不愛你了。」
皓翔低下頭不看我的表情。
看來我們已經不適合以前那些迂迴的說詞,我決定單刀直入:「你和小怡呢?」
「早在我退伍之前,我就要求分手了。」皓翔頭低得更低,最後乾脆轉過身去,輕輕地踢著腳邊的灰塵。「一開始,小怡的態度很快就冷下來,最擔心兵變的人是我。後來她發現妳寄給我的信,說和妳太親近是我辜負她;放假出來,我在路上親眼看到她和大學同學親親暱暱的挽著手逛街,卻不肯讓我和她的距離低於五十公分。在信裡我徹底體認到我需要的是妳。很早以前我和她就不再需要對方了,但我們都以為一切會好轉,就像感冒發燒,睡醒就沒事了……。兵變啊,遲早發生,誰先開口,我想都一樣吧沒有規定誰要先變心,對不對?」
皓翔抬頭看向遠方,沒有回過身的打算,就只是這樣靜靜的站著。
陽光被水紋切割成一片一片,軟軟地反射在我們之間。曝光的回憶不甚清楚,我只隱約記得,在我們各自為柴米油鹽奔波前,彷若我們曾經有極盡美好的學生時光。悠哉地在圖書館外閒晃,在圖書館裡認識了想要終身為伴的對象,那時候慧嫻和議凱第一次見面就氣味相投,怡璇是唯一接受皓翔的紙飛機的女生,睿聲為了見我一面常常往圖書館跑……那些畫面都不是很清楚了,背後的感情也是。
我似乎在某個像現在一樣的天氣,在圖書館外對著皓翔哭著說我一定會很恨他。可是我們今天卻還站在同一個地方,面對面說著一些像夢話一樣的話。
像夢話一樣。他說他希望我能給他機會。陽光亮晃晃的照進我眼底,眼眶濕濕的,像剛拿出來晾曬的衣衫,微微一層水氣。
「有些話我知道我晚說了,也許減損它的價值與意義。」皓翔轉向我,卻沒有看我,反而蹲下繼續挑揀石頭。「可是妳對我一直都很重要。這是從我們在圖書館認識以後就一直沒有改變的事,只是我一直誤以為感情應該和交情是兩回事,所以辜負妳。也許和小怡分手以後對你說這些,妳會覺得我只是在療傷期,想要找個人陪……」他收集了幾塊石頭後又站起來,「解釋是無效的,我想,就讓命運之神決定答案吧。我希望我每一次拋出去的弧線都能點三下,自欺欺人也好,我可以當作那是妳告訴我妳愛我或妳願意。我知道就算我再怎麼精準地計算力氣、水速,也是白費功夫,可是超過三下、或是一離手就沉進水底,我都付出了。只有噗通一聲,我也知道那是妳的回應。」
他將掌心裡的石頭丟出。很難數算水面上的躍動軌跡,尤其幾次曖昧的低空飛行,不知道該不該列入計數。
(他聽到他想聽到的答案了嗎?)
「婉宣,在我和小怡狀況最多、讓我不知所措的時候,是妳陪著我、關心我。我忽然明白,當初為什麼我和小怡在一起,妳會說妳恨我。我那時候以為,只要沒有給過妳什麼承諾,就可以隨時離開妳,不必交待。」在被挑選的石頭只剩扳指可數的數量時,他忽然停手,「我記得,好久好久以前,妳曾經在圖書館前面對我說過妳喜歡我。和小怡分手的時候,我很想趁醉打電話告訴妳,妳可以趁虛而入了,酒醒以後我看過手機,有和妳通話過的記錄,但我不確定我有沒有對妳說過這些爛話……」
他背對我,不知道臉上是什麼表情?
水面平靜後,他轉過頭定定的看著我,「我只想問妳,那些信,妳還希望它們是夢嗎?」
「它們都只是我的夢話,」我大口呼吸,一字一字地慢慢吐出,「現在夢已經醒了……」
「是嗎……」他踢著腳邊的灰塵,「所以,妳還記得妳說過妳喜歡我嗎?」
「我也忘記了。」
「忘記了嗎……好吧。」他轉過身來,苦笑著看我,「對不起,是我錯過了時機,當初得到了名牌,卻沒有傾全力押注──」
「可是,」我打斷他,「我看著你的臉,說不出來,我不愛你。」
勉強去愛或勉強不愛,我都做不到。在此刻堅持告訴皓翔從來沒有愛過他,不會是夢話,而會是最不堪一擊的謊言。
我眨眨眼睛拋開淚光,微笑地看著皓翔:「你還是我的天使嗎?」
「如果妳願意的話,我可以飛喔。嗯,最少,」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我可以帶著妳一步步抵達,任何妳想去的遠方。」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我只考慮了一天。沒有和任何人溝通協調,也沒有打電話找睿聲或慧嫻徹夜談話。隔天早上睡醒,我就馬上到研究室整理要投稿的paper,和平常的生活並無二致。整理文獻時看到Eric的MSN帳號從螢幕右下角悠悠的晃出來,我立刻傳了訊息給他。「學長,我不跟老師走了。」
「嗯?妳不是要考慮?」
文字看不出語氣,我們兩個的座位又不在同一間研究室、沒辦法轉身確認Eric的表情,但我猜他大概也只是平平淡淡的問這句吧。我打了個笑臉符號,「就這樣啦,我去趕文獻囉。」傳出後,我把MSN狀態改成離線,打開我編輯到一半的文件,繼續完成我的paper。
中午Eric在學生餐廳遇到我,「怎麼這麼快決定?想要離開校園闖一闖?」
「不知道。」
我誠實的聳聳肩,笑一笑。Eric也笑了。
「別人鋪給妳走的路妳不喜歡?還是不喜歡校園裡的氣氛了?」我還是用力搖搖頭,吹涼了湯麵裡的餛飩,細細的嚼起來,Eric疑惑的瞇起眼睛看著我,「那方便說是為什麼嗎?跟著老師做事很好啊,雖然他老是愛唸妳,但是也是關心妳嘛,妳看別的研究室,活像孤兒一樣都沒人管的。」
「我還是不知道耶。」
「妳不是很喜歡校園嗎?妳之前也說,妳喜歡校園這種單純美好的感覺……」
「就不知道嘛!」Eric一直看著我吃,我有點不好意思起來。「學長你再不吃,你的麵要涼了喔。」
「唉,真搞不懂妳。妳是打算去結婚啊?」看我又搖頭,他無奈的拿出自備的筷子,「還是妳覺得,順其自然,妳的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
這句好耳熟。我想了很久,想不起來誰對我說過。
「好啦,不管怎樣,妳想通了就好了。」Eric嘆了口氣,「妳怎麼不交個男朋友啊?我還滿常看到妳跟妳一個朋友在附近吃飯的,他挺帥的啊,怎麼都沒聽妳提過?」
我愣了一下,想想他說的大概是睿聲,忍不住冒起大汗:「哈,你說他啊,我們是朋友而已啦……」
「是朋友還這麼常跟他出去,不怕他誤以為有機會、後來發現妳根本沒那意思又很失落啊?妳這樣會讓人家很傷心的。」Eric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笑嘻嘻的把Eric拋來的白眼擋回去,「我可沒要他當好人噢,你也知道我很獨立的。」
「像妳不錯啊,怎麼會一直都沒有男朋友,我真好奇。」很少八卦的Eric還真是深藏不露!追問起來讓我完全無力招架。
「怎麼說呢……」我握著筷子戳著白瓷餐碗,思索了一下,「應該說,他人很好,我們也曾經很適合,可是過了那個時機,我們就錯過可以為彼此調適改變的機會了。」
「也對啦,年紀越大會越難為對方改變,因為個性都固定下來了。」聽Eric這樣講,我才準備鬆口氣、繼續用餐,他卻馬上追問:「但是除了妳那個朋友,妳總還有認識別的男生吧?」
「有啊,有一個對我來說很特別的男生。」我想起皓翔的臉,「不過,這個人,就別提了吧。」
氣氛突然冷了下來。Eric會心的對我點點頭,我們沉默的吃完這一餐。
有了離開校園的決心之後,我開始四處投寄履歷,物色業界的好職缺。Eric有時走到我背後看我在編修線上人力銀行的履歷,總會捲起手上的資料敲我頭,罵我幹嘛不留在學校當助理,「妳留下來可以稱王耶,幹嘛要去外面當菜鳥?」
唸歸唸,Eric還是會順便探過頭來幫忙檢查用字語氣,認真的指導我如何寫份引人注目的漂亮履歷,有時想到了些什麼該注意的細節,還會寄電子郵件提醒我。多虧Eric告訴我服飾店在進行新鮮人折扣專案,我才想到該準備成套的行頭。
託Eric學長的福,幾場面試後,我從中得到了喜歡我、同時我也喜歡的工作。唯一讓我稍微覺得有點不那麼喜歡的,是這份工作的地點。
工作的地點在台北。對我來說,是有點遠了。我沒想過要出國,所以一開始便挑去了可能會被外派到海外的工作,在物色工作時,我以為自己理應有良好的適應能力,也就沒再特別剔除中北部的職缺訊息。只是,到底是在島嶼之南生活二十幾年了,習慣了這裡的氣候、生活習慣,甚至是人,忽然要搬遷到那麼遙遠的地方,說我可以多獨立、多乾脆俐落的撕去所有懸念,一定是騙人的。
我拿出皓翔拍的光碟,連續看了幾個晚上,呆呆的按著快轉。
就要跟這個城市晴晴藍藍的天空說再見了呢。夏天,這裡的太陽總是曬得彷彿人都要融了,柏油路上熱氣蒸蒸、遠遠看還隱隱有海市蜃樓一樣的水塘;冬天,寒流總是比其他都市要來得短,但只消那麼幾天,就夠讓人為了該不該殺到服飾店敗下一件厚外套而煩惱不休。
這些都要離開我了嗎?說真的,捨不得。
收到通知信應該開心的,但我卻看著公司寄來的offer letter煩惱,失眠了一整夜。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我會在圖書館門口等妳,我們一起去。」
我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半小時到達,皓翔戴著全罩安全帽坐在機車上等我,看不出是否有久候不耐的神色。接過他遞給我的安全帽,我們去了東港的東隆宮。以前我以為這裡只有王船祭有名而已,皓翔領我爬上樓梯,我才發現這裡也供奉了倉頡孔孟,案前擺滿了許多准考證影本。
燃香拜過神明之後,我們回到一樓求籤。我們輪流跪著,刷刷刷地把籤搖出籤桶,虔敬的擲過一次又一次的筊,好確定手持的籤是神明給予的提示。皓翔幫我領了籤紙,兩人研究了半天看不懂籤詩的提示,只好又摸摸頭走回解籤處詢問天機。我少不了問起我的考運,解籤者說了許多,但我畢竟太少聽人對我說這麼大量的閩南話,一下子哇啦哇啦的說了不少、又不好意思告訴他我聽不懂,只好從中捕捉大概的意思,約莫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吧。
解完了籤,我偷偷溜到皓翔背後,想看他抽到的籤上頭怎麼說,皓翔卻剛好收進皮夾裡。
「你問什麼?」
「姻緣。」
「結果?」
「天機不可洩露。」
他表情似笑非笑,一點線索也沒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追問,只得作罷。回家前,他突然站到我背後,打開我的背包,塞進一樣東西。
「你在幹嘛?」我一邊扣上安全帽帽帶,一邊問他。
他按住我準備開背包的手,一樣是個天機不可洩露的表情:「妳回家就知道了。」
回到家裡整理背包裡的東西,發現他塞進來的是一整盒糖果。每一顆都貼上了手寫的「金榜題名」。
「這是金榜題名糖哦,祝妳考試順利。」附在盒內的紙條這麼寫。
考試當天,准考證背後寫著,「禁止嚼食口香糖」,我仍然在每科開始之前,各自偷渡一顆糖果,小心的含在嘴裡,讓甜味慢慢沁入心脾。被關心的甜蜜心情,帶著我思路清楚的寫完了所有申論題。
放榜那天,我沒有像過去一樣迫不及待的上網頁查榜。只是確定人潮退去後,才走向校門看已經張貼一段時間、不再新鮮熱燙的榜單。
我的名字掛在備取名單上。
備取啊……應該是備不到我了?那還,真像個安慰獎。
可是好險也勉強算是考上了,可以繼續茍活下去,只是有點辜負皓翔那麼用心為我準備的金榜題名糖囉。我對著榜單苦笑了一下。
轉身要回研究室時, Eric學長笑瞇瞇的站在不遠處看著我。「來看榜?」
「對啊。」我用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正常舒坦的笑容。
「結果如何?」他關心的問。
──拜託別問了,我有點想哭了。這些日子的努力化成這樣不明不白的結果,到底算什麼?「……哈、哈。」我只能傻笑以對,不知道怎麼說才好。
「嗯……」Eric扶了一下眼鏡,「老師要到別的學校去,要『順便』帶一個助理過去。妳有興趣嗎?」
「呃,我有這個榮幸啊?」我自認表現還沒出色到老師要走,會第一個想到我的程度,這等好事應該未必輪得到我。
「當然,如果妳要直接離開校園去找工作了,我們也祝福妳。」Eric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但我想以妳的脾氣,應該不甘心就這樣放棄?」
「原來你看過榜單了啊。」我恍然大悟,Eric出現在這裡不是巧合。
Eric淺淺的笑了一下,表情收斂成認真的神態:「如果打算再考,留在學校做助理,應該也很適合妳。就算多花這一年考慮人生,至少還是有人端著鈔票請妳慢慢想,應該不錯?」
「我考慮看看囉。」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在我唸碩士班這段時間,慧嫻快速的升成小主管,但比起大學剛畢業那時候,反而好像離結婚更遠。太專注於工作的慧嫻,即使和議凱身處在同一座城市,還是像以前一樣維持一段時間見一次面的習慣。
「這樣不會太少見面了嘛?妳看別人都每天膩在一起,不會覺得太冷落議凱唷?」我問慧嫻。
慧嫻的答案冷靜得像一把刀,俐落切割開所有非理智的感情用事,「能衝事業也就這幾年了,我不想後悔。」
「楊慧嫻小姐,您的口吻非常的社會菁英,呵呵。」
「快別這麼說,這跟指考前一個月會想卯起來唸書是一樣的啊,哈哈。」
聽見慧嫻直爽的笑聲傳進耳裡,我也跟著愉快起來。
雖然平時聊天時不免感嘆,長大了心境都慢慢油條起來,有些真心話藏在心裡說不出來,為了不讓別人擔心,往往報喜不報憂,而把過去的直來直往收斂成過於小心的互相防備。但是慧嫻說起這話時,我在她臉上看到高中那個做什麼決定都爽快瀟灑的小女孩。我沒再多說什麼,只在心裡暗暗種下了祝福的種籽,期待有一天慧嫻的夢想能開出盛放的花朵。
睿聲退伍後還是去實習了,取得教師證之後,出乎我們意料的順利,睿聲很快地考上了正式教師,看他實習前躊躇再三,還以為還有很多年要熬。確定有書可教之後,他找我吃飯。
「我要去教書了。」
我才剛坐定,聽到這消息,為他開心得不得了,整個人都要跳起來了:「真的嗎?恭喜!國小還是國中?」
「現在是九年一貫,所以進去是帶七年級了。」
「好像國外哦,真複雜。」我被新制度弄得有點頭暈腦脹。
他微微笑,「妳還記不記得,之前指考的時候,我們為了升學教改有多頭疼?」
「現在我已經不用煩惱了啊,倒是你要煩惱吧。」我高高興興地點了菜,看他還在沉吟些什麼,禁不住好奇,嘗試探問:「你找我出來,是不是還有什麼要跟我說?」
「我想愛情的本質到最後還是要回歸現實,如果我沒有足夠的經濟能力,就沒資格說我愛妳。」睿聲有點焦躁,不知道下一句該接什麼的時候,就從菸盒倒出一根菸,敲一敲,又放回盒裡。
「……所以?」雖然我對我們的默契有自信,但仍無法拿捏對方心裡的底牌,究竟是要對我告白,或是要和我商議他的感情問題。
他對我的反應顯然錯愕,「我其實不愛喝咖啡,也只喜歡自己一個人關在房裡唸書;會去圖書館或咖啡店,都只是想見妳一面。對前途的擔憂,有一半是為了怕沒資格一輩子照顧妳……我以為,妳可以感覺得出來我的用心?」
「你的信我都收著,我感覺得到,你對我很好。」我搖搖頭,只能苦笑,「可是我想,也許等我唸完這幾年書,一切都會改變,這之間,你有很多好機會,我不想擔誤你。」
睿聲拿菸的手勢突然凝結在空氣裡,我也不知道該多說什麼,只好隨手翻起雜誌來打發尷尬。睿聲試了一下打火機,但沒有點燃手上的菸,只是不停的重複讓火苗燃起、滅去、再燃起、再滅去。隔了很長的空白之後,睿聲才清了清喉嚨,繼續我們未完成的對話。
「……我想,也許不是一切都會改變,而是因為一切都沒有變。」睿聲定定的看著我的眼睛,突然笑開來,「啊,結果一不小心,多年之後又收了妳一張好人卡。」
我不太懂睿聲的意思,只好抓抓頭髮,乾乾的傻笑。點的菜一直不上桌,我不耐煩地張望:「怎麼這麼久啊……」
「嗯?怎麼了?」睿聲拿著菸的手凝在空中,「妳不舒服嗎?」
「不是啊,我最討厭等待了,超浪費時間的欸。」
「哦?是這樣嗎?」睿聲笑了笑,「我以為妳習慣等待了……妳不就等了皓翔這麼多年?」
睿聲的話正中要害,我只能苦笑,連演個戲、開個玩笑讓氣氛和緩的能力都失去。菜上桌了,附餐上桌了,我們連互相客套地問對方要不要吃一口自己點的菜都說不出口。我們各自安安靜靜的吃完最後一口甜點,睿聲很放空的玩著手邊的菸,我看著他的手指發呆。
沉默了幾分鐘後,睿聲看我偷偷打了個低調的呵欠,擺擺手要我回家休息,「快要口試了的人好好加油啊,要是沒辦法自己照顧自己,別忘了還有我們這些老朋友可以照顧妳。」
我帶著睿聲的關懷離開餐館,卻沒有立刻回家投入床被之間,而是轉身回到圖書館繼續我的讀書計劃。
怡璇跟我還在圖書館各自奮鬥。我刻意錯開與她碰面的機會,坐在海角天邊的座位。捕蚊燈在我身邊啪啪啪啪吵得要命,我為手腳噴上防蚊液,依然堅持留在我的戰備位置,與唸不完的書奮戰到底。
以前總希望趕快考試、趕快結束痛苦,現在反而很享受這過程。我的求知慾沒有大到不唸書會死掉,家裡也並非完全不反對我唸博士班,動力沒那麼強烈、也有些壓力,但是靜靜的唸書寫字,靜靜的思考推敲,心情很安定平和。
這之間皓翔一直沒有打擾我,只有考試前,他傳了封簡訊約我一起去拜拜求籤。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皓翔快退伍之前打了通電話給我。那時我正準備從研究室離開學校、移陣圖書館,手上都是書,慌慌亂亂的掏出手機,站在安靜的校園中心聽到他語氣平緩無波的吐出一句,「我跟小怡又分手了,是妳可以趁虛而入的時候了,哈、哈。」
句子尾巴的乾笑搭配夜晚的涼風,多麼淒寒。
如果是以前,我會站在原地愣住,天旋地轉的不知道該接什麼;今天,我卻異常冷靜的對他說:「掛電話,去睡覺。不准想她,只能想我。」
掛掉電話後,連自己都不太確定剛才胡言亂語了什麼。走進圖書館,我直接走到怡璇慣常使用的座位,招手示意她出來外面,表達想和她聊聊的意願。
「學姊怎麼了嗎?」怡璇臉上掛著跟過去一樣,那種怯生生、文靜秀氣的微笑,任何一個企圖挾帶殺氣前來狠狠兇她一頓的人,都會舉雙手宣告投降,包括我。
「我只想知道,妳跟皓翔又怎麼了?雖然我沒有權力過問……」
怡璇的笑容淡出她的表情,「我們的問題是很久以前就開始的事了,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解決的,現在這樣對我們都好。」
「但是他都要退伍了呀,妳不覺得兵變會給他帶來很大的打擊嗎?為什麼不等他回來再說呢?」我發現我有點急了,只能握緊住自己的雙手,用力壓下自己翻湧的脾氣。
「有意義嗎?」怡璇看著我,視線很空洞。「妳知道他延畢那時候,我們共渡的是什麼生活嗎?他說,他要『專心於課業』,所以沒有時間陪我,就這樣把我一個人丟在原地置之不理……」
說到「專心於課業」,她刻意加重了語氣,我嗅出當中的怨懟,企圖想幫皓翔說幾句:「可是,他再被當一次,就又要再等一年啊……」
「我在乎的不是這個!」怡璇聲量突然放大,嚇了我一大跳,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對我做了個抱歉的手勢,「我還是很喜歡他,但是,學姊,事情就是這樣了。」說完就轉身走進圖書館,我想叫住她,卻又想不到能轉寰局面的任何話語。
回到座位上我想寫封信給皓翔,在筆記本上塗塗寫寫的卻不能成文。
我也真沒用。喜歡了他這麼多年又有什麼用呢?該給他一點安慰的時刻,卻連像樣的台詞都想不出來。
直到皓翔將要退伍,我數了數他當兵的一年多裡寄給我的信,不滿五十封;掂一掂,這疊紙和我與睿聲中學時一個學期內傳的紙條相比之下,有點輕。
看來是我太看重我對皓翔的感情了吧?其實我的用心也沒多深啊,否則怎麼回饋會這麼淺薄?
我算準退伍日,提早了三天寫了封信寄到皓翔家,告訴他接下來我要考博士班,沒有空和大家一起吃飯慶祝他退伍,禮貌問候他接下來有什麼計劃,信末我說希望不管以後他做什麼大事業,或是打算要結婚、過平凡人的生活,都可以像我們高三那年一樣,在眾人的祝福下順利發展。
黏上郵票,把封緘的信封投進信箱。信太輕太薄,沒有想像中那樣,咚的一聲的迴音,只有輕輕細細的飄落聲,散在這個季節的空氣裡。
我盯著郵筒上的字樣,發現那白底綠字、深澀難懂的「本地外埠」變得白話了,好像,很久沒有注意身邊的任何細節了。
沒有空寂寞。我轉身,奔向圖書館我習慣的座位。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不知道是不是當兵太無聊,我們魚雁往返頻繁。扣除郵務處理的時間,幾乎只隔一天便能收到皓翔的回信。然而即使不是面對面交談,我們依然無法徹底坦白向對方說起太過內心的細微思考。「那麼皓翔,你能對我像剛認識時一樣溫柔,永遠都不變嗎?」我在信裡這麼問他。
「如果你說是,我會告訴你我就這麼等你一輩子。小怡不能給你的,即使是難以速成的甜美溫柔,我也願意為你仿效,即使削足適履,我都能忍痛。」如果他給我肯定的答案,我打算在下一封信裡告訴他這些話。
但他沒有回答。
好吧,他大概預計我打算對他說些傻呼呼的蠢話,所以假裝沒看見吧?
說真的,我無能控制自己的改變,環境畢竟為我們各自的未來投下太大的變數,就算我不變,他也和小怡分手,再次摺起紙飛機,輕輕拋向他一見鍾情的女孩面前,飛機落地,卻未必在我桌前。我從來就不是他的唯一選擇,他可能遇到更好看的女孩。
就算他願意不變,那又如何?軍中會有太多人讓他改變,可能退伍後他的菸癮已經大到戒不掉,不再是我們初初相識時穿著白襯衫、透著肥皂清香的白淨少年,帶著斯文親切的笑容的,走向我。
可是,我要的也不是任何海誓山盟的擔保。我只是想要聽一聲「我不會變」,依憑那份讓人心寬的溫暖藉以堅強。
(好吧。你選擇跳過我的問題不說,我也會揀著話題和你聊。)
在魚雁往返之間,我漸漸熟練於隱藏對皓翔的情感。我在信裡寫我找工作貼補生活費的艱辛、寫我上班時遭遇的苦楚、寫我兼顧博士班考試與工作的疲憊……就是不提我還愛他。
滿口我很愛他畢竟是太黏膩的謊言。我想念他的時間,頂多就是站在研究室外發呆的那段空檔,頂多就是一杯咖啡冷掉的時間。信件裡提起的忙碌是抱怨,也是現實生活裡不容忽略的龐大壓力,我只能從時間的縫隙裡挖掘出這麼淡薄而吝嗇的思念,有什麼資格說我愛他愛到不可自拔?
在緊繃的生活步調偶爾鬆一口氣時,我會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滿腦子都是皓翔了。忙碌、遺忘、懷念,再陷入忙碌……這個過程不斷的循環。如果真的很愛他,我應該渴望身上能生出翼翅,隨時能朝他飛奔而去;但我從不。甚至一切上了軌道後,我愛極忙碌的充實滋味,更甚朋友間聚會。
過去,我曾經多麼期待每一次的聚會啊。我們會在BBS上搜羅food板裡推薦餐廳名單,在地圖上精準地找出餐廳位置、興奮地打電話訂位,然後倒數還有幾小時能碰面。聚會中我最大的期待便是皓翔,看到他,我的日夜思念就有了美夢成真的滿足。
也許滿腹的思念已經收斂,雖然收斂不意味消失。偶爾我還是會想馬上見到他,但我從不在信裡提起,就像他自從第三次的來信後再也不提怡璇一樣。
我不願過問他不提起怡璇的理由。他們打算結婚了也好、他們想要分手了也罷,我畢竟無法左右。與其去詢問與我無關的事物,不如為自己好好打算──我開始熱衷投資話題,跑圖書館的目的從純文學轉換為財經雜誌。
有時我會在圖書館碰到怡璇。她正在準備研究所考試,打算轉戰商科,相當積極。有天和她搭上了同班電梯,為了打發電梯上升時的空白,她一關門就湊出話題閒聊:「學姊,妳也來唸書嗎?」
話才說完,她的筆記本突然掉到地上。我俯身撿拾,看見密密麻麻的重點整理,一行行地對我炫耀怡璇的用功乖巧。
不等我答話,怡璇又拋出一個問題。
「學姊,妳要考的所有幾成錄取率呀?」
我把筆記本還給她,定定的看著她睫毛又長又翹、彷彿會說話的明亮雙眼,心裡倏然浮出一股強烈的意念:「如果考不上的話,就等著接我的死亡證明書吧。」
「……啊?」怡璇吃驚的看著我。
「我一定會考上。考上的那天,我會請妳和皓翔開瓶薄酒萊為我慶功。」
電梯在我們目標的樓層停住。我大步大步地走出電梯,沒有說再見。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婉宣:
 已經五年了。好快。我們認識已經這麼久了。從妳寫給我的信裡頭,我發現,回憶就順著妳的字跡,側、勒、努、趯、策、掠、啄、磔,每一個細節都是往事的足跡。
 第一次休假,沒有空去找妳,不怪我吧?別又像以前,又躲起來偷偷生悶氣唷。我沒有去找小怡,只是安靜的陪著家人渡過了簡單的假期。軍人的假期,可能會因臨時徵召中止。回想以前寒暑假能固定放個數十天,能擁有一段長假,簡直幸福到令人暈厥。
 我第二次休假才去找小怡。原諒我沒有去找妳,因為我想先解決我的人生大事──聰明的妳,猜到了嗎?
 我,向小怡求婚了。
 台詞在前一晚絞盡腦汁想好,隔天,我們手牽手默默的在市民藝術大道上散步,我問小怡:「妳會等我嗎?」
 「會啊,傻瓜。」
 她笑起來還是和從前一樣甜,一樣真實無偽。看到她的笑,我有了把握,「我想,我們已經在一起這麼久了。如果妳沒有兵變的打算,我希望,後半輩子,我們也都因為有了承諾,而永遠不變。」我這麼對小怡說,還準備了戒指呢。自己都覺得好彆扭,為什麼會說這樣的話呢?我在心裡狠狠的揍了自己幾記左鉤拳。
 「讓我再想想吧。」
 我還來不及拿戒指出來,小怡就這麼說。
 光是這句話就好。我嚇呆了。我想過各種不同的回答,卻沒有想過小怡會拒絕,對戀人而言,婚姻不是一種甜蜜的收束嗎?美好的句點,不是應該由一只戒指圈起?為什麼小怡卻說要再想想?
 後來,我怎麼回到家、怎麼睡著、怎麼收假回部隊的,我都不知道。
 我是被我自己在心裡頭虛擬的左鉤拳打暈了嗎?
 小怡有時候是這樣的:當我認為我付出了我的極限,她的感動卻很淡。我忍不住要懷疑,那麼我做了這麼多,是求什麼呢?
 大學時看同學擔心退伍後外頭變化得太快,還對自己的適應力很有信心,不管怎麼變,我終會找到我的路。可是現在,我也擔心一切會,變。
 希望妳不要變。我唯一、唯一的請求。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親愛的皓翔:
 老實說,我很訝異小怡會問你那樣的問題。五年了吧?這段不算短的時間以來,我們三個人的關係,從來不曾因為我死心塌地愛著你就有過什麼轉變。
 五年,要是國中畢業選擇唸專科,也都該畢業了。但是在我們三個人的關係裡,我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我什麼時候才能從這種感受裡畢業呢?這無關於你,是我自己控制不宜,然而我常有股問你的衝動。
 真的喜歡你。五年前我這麼說,五年後我也這麼說。不能擔保的是,我們兩個人在這段時間裡,有沒有起什麼變化。
 以前我對你說我希望你們不會在一起太久,至少別在我面前扮演幸福模樣。但你們沒有。你們在我面前幸福著,轉眼五年。
 我以為在你們會在你當兵的前一天互相約定兩年後的婚期。也沒有。
 你們,出乎我意料之外。
 當兵的這些日子來,過得好嗎?習慣了嗎?我這麼問,是不是晚了點?既然問得晚了,那就把一些現在說顯然太遲的話也一併出清吧!記得我們說過要跟鹽埕分館的圖書館阿姨討幾張剪報剩下的副刊,跑到旗津烤一尾像裡頭說的那種知識魷魚嗎?記得它的來由──鄭栗兒的《星星小鎮》嗎?我想過,你也許是一座星星小鎮,我反覆地在發現你以後的漫漫人生裡尋找再次相遇的蛛絲馬跡,徒勞無功。
 我很想有那麼一天,能驕傲的對你說:「我找到了我的天空,有很漂亮的銀河,已經不需要你的人工星光了!」
 已經五年了。五年來,我仍然不能忘記,你陽光般的燦燦笑容。任何人都無法代替你。
 我只喜歡你。即使是人工製造,我也還是只喜歡由你身上泛散出的光芒。不太暗、不太亮,那麼剛好,就是我想要的。
 學妹問我,怎樣的男生,才是真正的Mr. Right?我回答過「感覺對了就出發」、也說過「適合妳並且喜歡的才是最好的」。現在的我,突然好想打電話給她們,修正我的答案:「妳非常想要的,就是妳命中註定的。」
 就算是上輩子欠你的也好、或是三生有幸才能擁有的天賜良緣,認識你,喜歡你,我都相信是命中註定。
 因為是註定,所以我死心踏地跟著你;因為是註定,所以我說什麼都不會忘了你。
 愛情如果是一部電影,散場後,情節也許就被淡忘了;但是我們的人生如此真實,這不是一場愛情電影,我會永遠記住你。
 你會不會覺得,哭著跟你說:「如果你和她在一起,我一定會恨你。」那樣的我,已經隨著蜿蜒的時光之流,慢慢被沖走了呢?我是這麼覺得呢。並且很高興,我終於可以用釋懷的表情,去面對你和小怡。我好希望未來有一天,我可以模仿楊照,寫下屬於我自己的,《迷路的詩》。花個一兩個月的時間,專心的回憶所有細節與情感,一一將之轉化為文字。之後,那些記憶裡的青春與愛戀,就任隨它們與時光一同流去,只要活在文字裡就夠了。
 你說,你入伍以後提筆寫信,第一個想傾訴的對象就是我,我既意外又感動。也許就是太感動了呢,所以才不知道該寫給你些什麼。你知道的,當我們感情越好,很多時候我們就忘記了該做哪些表面功夫。省卻了那些客套,太過於純粹的我們之間,又那麼不值一提。
 我想啊,那些年老了躺在搖椅裡追懷年少的人們,或許是最幸福的。他們不用挖心掏肺的說些肉麻兮兮的話證明多愛對方,只要一枚眼神就足以交流感情。
 於是,信我也不打算寫得太長。透過這五年的訓練,你應該也慢慢能從我的字跡裡,感覺到我想傳達給你的東西吧?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碩一下學期,回家路上的行道樹,木棉花季結束,空氣裡散滿成熟的木棉果實裡頭蹦出的棉絮,停車場旁的桃花心木和菩提,風一吹就落下大把大把的落葉,氣氛相當詩意。可惜過陣子要報proposal,老覺得這樣的畫面和熬夜後的心態一樣苦情。
準備好給指導老師的論文proposal之後,總算擁有一小段可喘息的空檔。約了睿聲一起吃飯聊天,聊到還有多久退伍時,睿聲提醒我:「皓翔剛入伍,也許大家可以約著一起去懇親。」
「謝謝提醒哦,不過呢,這次我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了。」我笑,有點得意。
皓翔入伍後不久,就寄了信給我,他說他一有空寫信,第一個想到要寫信的對象就是我:「要記得常寫信給我喔,懇親日有空的話,別忘了來看看我。」限時掛號,他卻只簡單地寫這麼幾句。
已經很習慣寫長長的信給睿聲的我,提筆寫信給皓翔,卻字字艱難。是因為離開圖書館的關係嗎?沒有了那段時光裡純淨潔白的感情,空氣裡不在彌漫書頁特有的氣味,我一個字也寫不出來。硬生生地擠出幾個字寫給他,重讀了一次,還是把信撕得粉碎,不願寄出。
和睿聲見面的兩星期後,皓翔又寄來限時掛號。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九月開學,議凱和慧嫻是上班族,聯手存錢計畫結婚;皓翔和怡璇繼續唸大學,聽說又走在一起;睿聲到國防部報到,我變成研究生。
變成研究生是什麼感覺?我只覺得,研究室是個壓力鍋,上榜的雀躍全被悶在裡頭,熟透成為焦頭爛額的忙碌生活。每天唯一的解壓時刻,就是在傍晚時分,泡杯三合一咖啡,從研究室的窗戶看窗外的夕陽,給自己一杯咖啡的時間放鬆身心,再回頭對著永遠讀不完的書奮鬥不懈。休息完轉回研究室,偶爾遇到教授剛好繞進來查勤,要是躲不開,就只好低著頭聽他碎碎地交待我,人都來研究室了就該在座位上好好唸書,兩年很快就過去,不要自己擔誤了自己的人生之類云云。重複,重複,每天都是這些細碎的微言、渺小的壓力,不斷重複。
小時候練過一陣子鋼琴。每天就是音階琶音指法練習,手指暖身過後開始練成調的歌曲。那時我喜歡自己能彈出流暢的音符來,但也厭倦日復一日的基本功。鋼琴老師剛從專科學校畢業幾年,對我像照顧自己的妹妹一樣,總是軟軟的在我耳邊說,小宣好乖唷,再練一下,以後可以彈更多喜歡的曲子唷。
但那又怎麼樣。現在的我手指按下的,不是琴鍵,而是接上電腦主機的USB鍵盤。當時練過的哈農,如今也不能成為我的本行。
開學之初,我還會彈琴減壓。琴鍵與電腦鍵盤觸鍵的手感畢竟是不同的,那種用力向下按壓、得到清脆的琴音作為回饋的感覺,說實在的,還不賴。比起不停的挖掘無涯學海中的專業知識,彈琴還要來得有成就感得多,即使錯誤百出、不成曲調,至少還是一支音韻清晰的旋律。作研究就不同了。唸了一大堆paper,文獻探討還是會讓老師們失望的。
漸漸的,報告多了,清楚感受到了課業帶來的壓力後,我也很少碰琴了。
練哈農,唸paper……這些重複,真的有意義嗎?
老師常拿研究室的助理Eric學長和我們比,「學長可是直升博士班呢,你們要像學長一樣啊,以前學長多認真,剛開始我也是不太想收他的,可是他的進步真是讓人眼睛一亮……你們呢?該不會到了畢業那年,還是跟現在一樣吧?年紀大了,除了體重增加之外,腦袋裡的東西也要跟著增加啊。」
這些老生常談我早已聽膩。大學就有多少學長姊對我的工讀生活嗤之以鼻啊,當時他們的話,我也是過耳東風,聽過便忘。我也知道渾渾噩噩過兩年,和從現在開始奮鬥不懈,日積月累下來的差異性,但這種事本來就是知易行難,在該用功的時候我還是免不了胡思亂想。
「真是愛亂想啊妳,」懇親那時對睿聲提起這些,睿聲寵寵的摸了摸我的頭,「地球在轉,妳的小腦袋瓜就跟著轉,愛亂想得不得了。」
「你有什麼有建設性的建議嗎?」
「沒有,呵。」睿聲輕輕地笑出聲來,「這是妳的個性啊。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往好處想,妳愛亂想,做事就會謹慎得多。」
「是嗎?我覺得我也還是很衝動啊。」
「那是因為妳還是個莽撞少年,」他收起笑臉,鎮定的看我,「等到再過幾年,妳會變得stable,到時候,這些思考會成為妳的助力的。」
「所以我現在該怎麼辦啊,你說。」
「妳只要負責專注就可以了。」
「專注?」
「像我現在當兵,也不需要想太多,把自己崗位上的事做好就好。」他壓低了音量靠向我,「狗屁倒灶的事,再多抱怨也無法改變既成事實。專注的看著妳的目標,根據Pygmalion effect,有一天會美夢成真的。」
返家的路上,我仔細思考睿聲的話,但始終不太清楚他說到的Pygmalion effect。上網查了這組詞彙,才知道這是我小時候聽過的一則神話。
比馬龍(Pygmalion)是一個雕刻家,一日,他雕塑了他心目中的完美女人,越看越喜愛自己的傑出作品,進而愛上了她。於是比馬龍日夜祈禱,希望她能夠變成真人,愛神維納斯受到了他的意志感動,因而賦予雕像生命,使他們終成眷屬,永浴愛河。
Pygmalion effect是延伸自這個神話,呼應心理學上的自我預言實現(self-fulfilling prophecy),認為人在有目的時,能夠將所預期的情境與實際發生的狀況相互驗證。
所以,只要我專注的看著我的目標,就能美夢成真嗎?但是我看了皓翔這麼久,他也沒變成我的啊。我對Pygmalion effect一笑置之,但倒是感受到睿聲的鼓勵,決定要更積極一些。
隔天起,我排定了完整的讀書進度,每天要求自己一定要完成到一定程度,才可以返家休息。強烈的鞭策與自我要求,果然還是有些效用的。即使我沒有因為這樣馬上像Eric學長一樣得到老師垂青,親自來問我要不要直升博班,但至少老師對我的表現滿意了不少。
我的老師是個自我要求甚嚴的人,總是以身作責,才進而衍生對我們的要求。有時忙裡偷閒連上BBS,看到其他碩士班的學生抱怨著老師不給經費、押錯寶跟了魔王一樣的恐怖教授,就覺得有些壓力比起別人也不算什麼了。
回想起來,雖然高中時那麼討厭考試制度、憎恨教改帶來的改變,但是只要細心讀過簡章,瞭解政策施作的目標,似乎那些變化也不那麼討厭了?沒有了一綱多本,我也沒有好理由可以天天跑讀書館看閒書。長輩們總是覺得教科書以外的事物都是外務,幸而有教育改革,給了我如此充份的理由。博覽群書卻消化不良,以至於我不能成為聰慧伶俐、實力堅強的一流學生,但我充分理解過閱讀的快樂。
不再打工,讓身份再次回到完完整整的全職學生,專心的往返在研究室、教室、住家三處,經過正在練舞或籌備活動的大學生身邊,我漸漸可以理解,為什麼許多人的大學生活是「由你玩四年」。那些豐富鮮豔的群體生活,投入了,一定能夠收穫滿滿、快樂歸航。可惜我大學時不住校,下課後也趕著去打工,沒把心思放在這上頭,當然對這部分也沒什麼回憶可言。
所幸唸研究所這期間,放學回家的路上,不再需要趕著去上班打卡,可以放慢腳步欣賞校園裡的花樹。沿途欣欣向榮的各種花草樹木,我最喜歡的是豔紫荊,其次是大花紫薇──樹種夠高大,感覺很可靠,但又不像檜木那麼具壓迫感,或淺或深的紫色花朵開在枝頭,光是經過樹下都能有種浪漫的心情湧生。
植物是很微妙的,花團錦簇的樣子好像衝著陽光笑得十分開懷,看著它們心情都好起來。每天觀察不同樹種在季節遞嬗間的變化,多了許多值得用心細察的事物存在,生活便不再只是日出日落爾爾。
雖然壓力還是在的,但至少我開始可以感受到成長過程的樂趣了。
青春的翅翼,展翼與斂翅之間,我體會到飛行的高度帶來的視野變化。如若當初我只是徒然抗拒、沒有誰引領我向上飛行,現在的我,人生是否便完全不同?
壓力程度尚稱輕微時,傍晚的咖啡冒出的熱氣,就能讓壞心情隨之消散;壓力再更大一點的時候,我會從一整包Double A裡抽出幾張,隨手寫些什麼寄給睿聲。睿聲的回信裡,字跡還是如往日端正漂亮,只是當兵不方便研墨寫書法,只剩下細細瘦瘦的硬體字。魚雁往返間,漸漸的,天色變暗的時間提早了;再過一陣子,天色又慢慢的變暗了。四季遞嬗的速度,快過於我享受人生的進度。
(這些日子我到底在幹嘛啊。)有時候,手上捧著漸涼的咖啡,風迎面吹過來,心頭湧出一陣清醒,我會這麼對自己埋怨。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踏進圖書館,裡頭所有人屏氣凝神、專注於書本的氣氛馬上感染了我。心裡有一股想要往前奔跑的力量緩慢竄升……這,就是我想要的鬥志!我握緊了拳頭,告訴自己要加油。雖然這一次我真的只有自己一個人了,慧嫻、皓翔、睿聲、議凱,就連怡璇都不在身邊,但是我不想再被孤單打敗。
只要能戰勝孤單,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大一就是太怕寂寞了,所以一直往皓翔那邊跑,連課業都荒廢了,現在想想,真是浪費時間──感情鏡花水月,畢竟勉強不得;課業可是有唸有分數啊,投資報酬率這麼高,我竟然還一事無成的當掉了兩科,陪學弟學妹上了一年的課。
上網查了我想考的學校,過去幾年的考科、考試時間,推估應該選考的科目組合,擬定讀書計畫,按部就班,一點一點累積應考的實力。唸書唸累了,就在計算紙上寫寫甄試要用的自傳、研究計畫,想想該怎麼向老師們開口,請他們幫我寫推薦函;再更累一點,就翻一下期刊室的雜誌。偶爾想打瞌睡了,總在頭快往下沉的時候,想起以前皓翔說過:「在圖書館裡打瞌睡,圖書館大神一氣之下,說不定就不保佑妳金榜題名了!」就會猛然驚醒,匆匆丟下手上的螢光筆跑去廁所洗把臉。
「妳想甄試啊?」在學校,大學同學好奇的翻了翻我寫在廣告傳單背面的自傳草稿,「妳以前不是說,妳推甄申請老是失利,對甄試有點失望了?」
我聳聳肩,「我想試試看啊,就當做是買樂透好了。」
「好貴的樂透,真羨慕妳這麼有錢。」同學笑了笑,放下我的草稿,轉而談起她最近買的保養品、這陣子剛染燙完成的髮型。
我一點都不富有。我只是節約那些修整外貌的所有花費,轉而對夢想孤注一擲。
各校甄試簡章逐一發售的時候,我曾經一度想要報考高科大,好有機會感受皓翔大學時體驗的生活。不過這個念頭很快的就被其他現實考量推翻了。
成年後的每個自主的決定,都是既任性又奢侈的。我已經把養家的責任交還父母,請求他們再給我兩年時間,成就我攻讀碩士學位的夢想,又怎麼能為了感情用事的緣由,決定我的報考標的?我應該做的選擇,不是看上哪間學校風光明媚,而是確定自己的研究興趣和系所發展目標是否相符,以及學歷帶來的加值性孰高孰低。
為了想要一舉考上,我大幅減少唸書之外活動的時間。上BBS查完我想要看的考試資訊就離線,MSN從不上線;除了偶爾接收朋友們為我加油打氣、關心我近況的電話與簡訊,我中斷其他與舊識接觸的途徑。
有了決心,成功雖然不至於唾手可得,但倒也不如別人說的困難。放榜時分,我連上學校網頁,點開榜單,看到自己的名字名列前矛,在看到的當下內心自然不無得意,但是那份快樂非常短暫。
考上了又怎麼樣呢,回頭望去,學到的知識還不夠淵博,也沒有耀眼燦爛的愛過或分手,我的大學四年竟然就這樣要結束了。考上了又怎麼樣呢,我也不過就只是這樣淺薄的過了四年,術業不精通、玩也沒玩夠。
我苦苦的笑了一下,關掉了瀏覽器視窗。
畢業典禮之後,我們幾個趁著人在高雄,舉辦了例行性的聚會。說是例行性,可是也好長一段日子沒有六個人同時坐在一起了哪,總是會有一兩個人缺席;至於原因,即使當事人不說,我們也總能猜想得到。
我打量大家的變化:議凱最早出社會,成熟的速度自然是我們的數倍,不像我們還是一臉清純學生的呆樣;皓翔說要延畢一學期,補足某段時間裡被他拋棄的課業;慧嫻雖然沒考上研究所,可是卻已經收到她所身處的領域裡幾間大公司的offer,她一說出這個消息馬上引起眾人一陣豔羨;怡璇上了大學後,不再像高中那樣怯生生的,變得更自信漂亮了;睿聲一直走到室外抽悶菸,話變得非常少,不像以前動不動就和慧嫻鬥嘴惹大家發笑。
靜靜的坐在他們之間,偶爾才插得上幾句話,突然覺得當初很要好的交情,好像都淡薄了。多年以前,那個在圖書館陰暗的角落出現,笑容可以照亮這個世界的天使,好像也被拆除雙翼、貶至人間。
有誰可以來點亮我們過去共有的笑臉和溫暖?

深藍色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

Blog Stats
⚠️

成人內容提醒

本部落格內容僅限年滿十八歲者瀏覽。
若您未滿十八歲,請立即離開。

已滿十八歲者,亦請勿將內容提供給未成年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