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這個故事送給你。謝謝你來到我的青春。
每個人都有脆弱的時刻。
第一次見到李擇謙的那天,隔壁教室是空著的,只有他一個人,正在相鄰我們教室那側的座位整理他的背包,把一些文件塞進去,拿出厚厚的原文課本。
我以為是來修前一堂課的學長,準備下課回去,於是與他四目交會時,我對他點了頭打招呼。
接著我坐在我們班教室,看到「隔壁班學長」走進來,拿起粉筆自我介紹,「我是李擇謙,是你們這門課的老師,這堂課我們會用到的書是我手上這本,書名與 ISBN 我寫在黑板。我不會經手你們採購課本,請你們自己向校內書局訂。」
原來是第一次來我們學校教書的兼任菜鳥老師。
那時我已經在校園裡的書局打工,因而班上大部分課程的訂書都由我處理。我按照其他課程的作業流程,熟練地留了老師的聯絡方式,「老師,因為我在書局打工,我會幫大家訂書,不過為了防止出版社斷貨不再出版之類的狀況,麻煩老師給我您的聯絡方式。」
書訂得很順利,李擇謙的手機號碼存在我手機裡,我從沒打過。接下來,第一個學期過去,當時還是兼任講師的李擇謙,和我的個別對話,就停在開學之初。
那時的我完全不會想到,有那麼一天我們的人生,竟然會交流彼此的軟弱。
我們剛認識的日子,幾乎沒有課文以外的對白。他偶爾會在課堂上說題外話,但大二參與太多打工的我,白天常常累得打瞌睡。睡睡醒醒之間,我神智渙散,聽不懂講課內容,也完全無法參與任何課堂互動。
我對他的了解僅僅來自於他的外表與同學們覆述的課堂閒聊:我們班同學多半十九二十,他今年二十六歲,和我們班年紀最大的重考生差不多。
他開國產車上班,最便宜的那種,被停在他隔壁車位的通識課兼任老師肇事逃逸撞凹鈑金求償無門,也不心疼。
他有一個音樂系的女朋友,論及婚嫁。他計畫婚後想生一個可愛的女兒,像最近網路上爆紅的那個小女孩那模樣,聰明伶俐,圓滾滾水汪汪的大眼睛,紮著兩根辮子,頭上夾著大蝴蝶結。他願意幫女兒梳頭髮編造型。
他說他還是學生的那些時日,常常熬夜寫報告,問我們知道鍵盤除了磨損之外,知道鍵帽是會「打油」的嗎?久了鍵盤上有指尖分泌的油光。全班一致覺得這描述噁心,「哎唷」地一陣怪叫,但回到宿舍看過自己的鍵盤,拿酒精棉片擦過就發現,鍵盤還真的挺油的。
是一個說起往事不粉飾的男人。
對班上的女生來說,年輕帥氣的大學老師,是夢中情人,是性幻想對象。她們之中有人仔細以言語描繪李擇謙的二頭肌,高個子,稍稍練出肌肉線條又不過分剛硬的衣架子身材,在黑板上寫字時看得到青筋的手臂,白襯衫黑長褲與稍微抓過造型的黑色短髮。書生氣質,乾淨清爽的好印象男人。
對我來說,他就是個普通老師。
直到他把我當掉,又成為系上的專任老師。
我在校內的圖書館與書局打工。李擇謙成為專任老師,意味著我常常接到他打來書局訂購書籍文具的電話,也會常常在圖書館遇到他進來借閱圖書期刊。
我被當掉,報名暑修與重修比起來,後者比較經濟實惠,不必額外支付學分費用,只要忍住學期間多那麼一點時間上的負載。於是我再次出現在他的課堂上。
或許我心虛,總覺得他每次來我各個打工的地方遇到我,他的表情動作都在暗示我「妳外務再盡量多一點,我不介意妳三修」。
我因此而加倍賣力準備他的課堂上的報告與考試。系辦秘書黎姐看我進出他課堂,主動牽線介紹我當他的助理,「這是你班上學生,你有印象吧?她很勤快認真的,你別介意人家是女孩子。」
重男輕女嗎?為什麼要介意我是女孩子?
李擇謙很快讓我明白,為什麼他介意助理是個女孩子。聽說別系的老師把一個女學生當掉,同時女學生指控那位男老師性騷擾。
性平委員會理論上是保密調查,可是學生之間總有流言風聲。一派認為是女孩挾怨報復,一派認為性騷擾案件本來當下就蒐證不易。全案還在沒完沒了的延燒中,而李擇謙此時竟然沒辦法找到一個可靠的男孩,當他的課堂小幫手。
當時我還不懂,性騷擾與兩造的性別無關,只知道我自己聽了都害怕。於是他要交代我做事,我們總在系辦、書局、圖書館三地面交,會面之處人來人往,人氣越旺越好。真要不得已要去他的專屬研究室,他一定不與我關門獨處,我也儘量在門口等他。雙方都避嫌,只差沒拿出一卷地毯隔出行動版的楚河漢界。
成為助理讓我得以親眼見到幾次傳說中的音樂系準師母。長髮大眼,氣質出眾,非常漂亮的名門閨秀。
班上同學知道準師母偶爾出沒李擇謙的研究室,八卦地要我拍照。「到底有多美啊,好想看本人。」
我那時沒有接話,只是翻著手機上的每個社群軟體,檢查又有哪些女生標記了我男朋友。
我男朋友蘇正衡是在住在我家附近的牙醫師。我是說,不在學校旁邊,跨了縣市,我爸爸媽媽住的那個家。
我們的遠距離戀愛,維持的方式是我每兩週回去一次,週末約會。他的本業是牙醫師,有固定的門診時間,佐以進修與應酬。我會在我空堂與他沒有診的黃金交叉打電話給他,撒嬌閒聊。
我喜歡被這個男人擁抱親吻。和過去與其他男孩們孩子氣的曖昧不同,蘇正衡很會照顧我。他會在我們走在路上時,自然地把我轉到道路外緣,由他居中,分界車河與我,滿滿的安全感;他會在我挑食的時候以分享食物的名義,和我交換菜色;在我表示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把自己完全給他時,他會溫柔地保持好合宜的距離,輕緩地撫觸我而不進入我。
我回報他的是故作成熟懂事,不過問他診所患者與助理傳來給他的曖昧訊息、送他的貼身禮物。
帥氣多金,溫柔體貼,當然有很多愛慕者啊。他沒有正面回應那些人,已經非常維護我們的感情。
在這個時代,不開口問,還有很多方式可以腦補。他的社群網站帳號內容單薄,理由是沒時間經營。不免有人標記他,打卡地點,合影相片,我多少能拼湊出我不在他身邊的時候,他的生活。
我的生活非常忙碌,考試,報告,打工,填得滿滿的。蘇正衡的生活裡有多少蝴蝶紛飛,我看得清楚,但我以忙亂逃避自己在意的心情。
有時候我很羨慕李擇謙的未婚妻,兩人可以公然地出入校園。
自從我與蘇正衡交往之後,他不曾參與我的校園生活,也不喜歡我進出他工作的牙醫診所。我從善如流,改在學校附近找一家風評不錯的診所定期檢查。
有時我挺懷念蘇正衡俯下身來仔細看著我的時光。不過,他眼裡大概也只有牙齒牙齦那些口腔內部結構吧。只有我浪漫地想像,那段時光他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屬於我一個人的。
他俯下身來時,我會想到他緊抱我的體溫。再近一點,再近一點。想像能把我召回他離我最親近的時刻,填補我對我們關係裡沒有把握的飄搖晃蕩。
其實我很清楚蘇正衡有很好的女人緣。撩妹技能點滿的他,隨便說個幾句,診所裡的小牙助就心花怒放,問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宵夜,端著醫材貼著他走在診所小小的走道上那麼幾步,就能有滿天玫瑰花瓣飛舞的浪漫氣氛。對那些女孩的好意,他不主動也不拒絕。我有時也滿懷疑,我是他的正牌女友嗎?是他唯一一個女朋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