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日,社會組考生正式邁進考場,前方自然組考生已廝殺得一片慘烈。
我和慧嫻稟信七月豔陽天不適合勞師動眾來陪考,婉謝各自的爸媽、或早在先前已經金榜題名同學們同往的好意。議凱執意要來,還在考場外鵠候一陣,慧嫻不知道從哪根柱子上的招貼撕下一小條紅紙,「鏘鏘!這位同學,這是紅牌,請你──出場!」簡潔有力地把議凱請走。
由於沒人幫忙佔著空位,一整天下來,我們兩個的空間被有家長陪同的考生壓擠得有限。有些家長甚至拿了躺椅過來,還要求我們讓路,好騰出空間讓他們的孩子有座位可坐。一樣是考生,我們連席地坐在走廊的自由都沒有、還要被要求讓路?這種疼愛孩子而欺凌他人的方式,我不能茍同!但是考試當前,雖然向來脾氣火爆、有話直說,這時候也懶得和他們鬧,只能拉著慧嫻摸摸鼻子換位子去。就這麼換著換著,竟然被趕到穿堂還沒我們的位置,到最後我們只好擠在考生服務隊面前,和他們大眼瞪小眼。
考試撐到七月三日中午,考完最後一節,我們就能享受一頓毫無壓力籠照的午餐了。這一年來,我們越來越少有時間悠哉吃飯,常常得食之無味地匆忙吞下美味的餐點,趕著在所剩無多的時間裡,將課本上的文字填進腦海裡。
胃袋和腦袋都不曾空虛,但是它們也許會想:我們這麼忙碌,為了什麼?
「考完試以後,妳有想過要做什麼嗎?」慧嫻搖了搖手中的礦泉水,看著汽泡在瓶中旋轉、靜定,仰頭咕嚕咕嚕的喝了好大一口。
「我啊……」我看著汽泡在慧嫻飲水時上下律動,心情也很浮動──是啊,考試後該做什麼呢?
「妳記不記得,」一邊以手背抹乾嘴邊的水漬、一邊岔話,慧嫻的樣子好像手邊有好多事同時在忙碌著一樣:「高中聯考前,我們都會想要在考後過著墮落靡爛的生活;可是考後,一來沒有錢,二來失去目標,我們也都不會真的去墮落靡爛……」
對哎,慧嫻不說,我都忘了。
國中升高中的那個暑假,分發到學校前,每天耳邊只有媽媽的叨叨唸唸:「妳的成績能不能考上市女中呀?考不上的話,我說妳要不要重考啊?還是要去唸高職?」
此外,整個暑假,我就像個遊魂一樣,每天飄浮在電視、床鋪之間,什麼也沒做。考前每天悶在書桌前,讀書讀煩了隨手計錄下的旅行路線,也只能在紙上存留。沒有經費,沒有父母的支持,我根本沒辦法前往夢想中的國度──啊,我當時多麼想去東部看看什麼是好山好水、去北部逛街、去屏東看向日葵農場、去台南看白河的蓮花……
後來那些畫面還是只能活在報紙旅遊版。
「……所以說,」慧嫻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所以說,我當真希望能擁有一些瘋狂的考後生活。旅行也好,玩樂也好,把三年累積起來的紙張,什麼書呀、考卷呀、講義呀,全都燒掉也好……那些把我們壓得死死的書,燒起來應該會有相當的分量吧?」
「可是,我記得楊照在《迷路的詩》裡說,三年的書燒起來不會火勢熊熊,火燄也不持久。」
「是嗎?那真無聊。」慧嫻用力闔上了手上的國文總複習,厚厚的參考書啪的一聲,敲出我一個潛藏已久的念頭。
「去旅行吧……」我下意識的把三年前的願望搬出來。
「旅行……旅行!」慧嫻的目光又泛出光彩,捉著我的手肘,語調因興奮而上揚:「婉宣婉宣,我們去看看大學好不好?」
「啊?大學?」
「對呀,哪間大學都好!我們四處去看看大學到底是什麼樣子!」
「好啊……」
「別這麼沒勁嘛!」
「好啊……」
「別老是好呀好呀的,等一下非選擇題妳不會寫也亂寫好啊好啊的,妳的成績就不好了。」慧嫻拍拍我肩膀,「加油啦,等一下考完試,妳不是很喜歡去中山嗎?那我們去隧道口吃麵,順便討論一下去環島看大學的事。走吧!」
「好……」
「別再好了,准考證拿了嗎?2B鉛筆呢?橡皮擦?」
有時候,我覺得慧嫻像極一個親切的母親,拿吃麵遊玩這些事哄我,刺激我考好一點;文具准考證帶齊沒的叮嚀,也像極那些要我們讓座的父母,不厭不棄呵護孩子的口吻。
我不該辜負慧嫻這麼對我的。
拍乾淨身上的灰塵,起身走向考場。我一定要堅持想考上的信念直到最後一刻。前一刻還有氣無力的心情,一下又打起精神來。
- 9月 18 週五 200922:54
「飛行。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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