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於皓翔輕輕鬆鬆就金榜題名,我的申請與推薦甄試,都在老師與同學們的一片看好之中落榜了。我覺得非常喪氣失意,每天都在考慮:是不是該去重考班提前劃位?還是說,其實,我根本不適合唸書?但是高中生畢業能做什麼呢?我想起剛認識皓翔時他說過的話,「考試是壓力,但是妳逃開了,就要面對另一種壓力。」
如果不想面對升學考試,我該怎麼辦呢?我又能怎麼辦呢?
我感覺到人生的道途,迎面是一堵巨牆,迴身又是一道峭壁,我進也不是、退也不得,內心充滿翻騰與困惑,糾結成團的語句不知道要對誰說出口,只能悶在心頭,偶爾壓出眼角的淚光……
尤其是停課後,一個人到圖書館唸書,皓翔已經不必再把屁股黏在椅子上了,每天悠游於報架和閱覽區,丟我一個人沉浸在失敗的傷感痛苦裡。孤單到一個程度的時候,真想離開這個世界。我很認真的想過要自殺,也假設過許多可能的方式,甚至還上網收集資料。但是我發現我實在是太怕痛了,網路上教的那些方式都很難讓人淒美地死去,加上我又想不到任何可以無痛離世的方式,只能作罷。
很想找個熟人抱怨,消化我內心層層疊疊的積鬱傷心。但是皓翔只是象徵性的出現在圖書館,他幾乎是整副心神都放在暑假要帶怡璇出去哪裡玩的企劃上頭,來圖書館名義上是陪我,實際上是順便翻翻旅遊書,確認他的旅遊計畫。我一張口想說什麼,他就抱著伴讀的精神嚴格要求我不准分心、不准聊天。
皓翔太嚴肅了。他不知道,除了唸書之外,我也需要一些溫柔體貼的話語,軟化我在圖書館久坐而僵硬的身心嗎?
我還能找誰呢?慧嫻也在準備衝刺七月份的指定科目考試,每天忙得焦頭爛額,哪有時間管我胡思亂想呢。
我原以為,這下也只能寄望睿聲了──記得他有天興高采烈在MSN上告訴我他甄試通過、是準大學生了。
可是,試著打了一次電話給他,他說他正準備搬回高雄,「有事回去再說好嗎?」
好嗎?
這樣輕薄簡短的語尾打落我原本來想說的話語。沒有人有責任非要當下承擔我的心事不可……我又怎麼忍心說不好?
忽然覺得好孤單,全世界就好像剩下我一個人一樣。
那些答應過我,要跟我並肩奮戰到最後一刻的人,到底都在這個戰場的哪個角落呢?為什麼我只看到壓力、題目蜂湧而來,卻沒有任何援兵為我殺出一條血路?怎麼只有我一個人……
經時孤獨的感受,累積成我的憂鬱與疲憊。重覆了幾個以淚洗面的早晨與輾轉難眠的夜晚,畢業典禮很快地隨之來到。我仔細的化上淡妝,掩飾糟糕的氣色。如果睿聲回來高雄、參加我的畢業典禮,我可不想讓他看到我的黑眼圈。每次見面都讓舊情人看到自己心情不好,還真不是什麼美好的重逢時刻。
畢業典禮當天早上,慧嫻為導師準備了一把透明傘,作為我們班饋贈的畢業禮物。透明傘上滿是我們班成員龍飛鳳舞的簽名與搞怪的塗鴉。
「哪有人送傘當禮物的啊。」導師笑著,作出推讓的手勢,「而且我早說過了,你們花錢送的禮物,我不收。」
「所以這不是禮物啊,這是紀念品。」慧嫻和我一搭一唱,還在黑板上畫起示意圖:「人家不送傘當禮物是因為『傘』和『散』同音啊,但是老師妳想哦,以後妳下雨的時候,我們班的『紀念品』會保護妳遠離淋濕妳的雨勢啊!妳看多感人!」
老師好氣又好笑的瞪了我們兩個,笑嘻嘻地收下了我們的「紀念品」,輕輕撐開,不出我們意料地發出讚嘆聲。「真棒,果然是最好的紀念品……謝謝妳們……」
「唉唷,三八啦,這位大嬸,您跟我們還客氣什麼呢。」慧嫻嘻皮笑臉的說。
對慧嫻的反應,老師又是一陣笑,「我啊,以後是絕對不會忘記妳們這兩個伶牙俐齒的小鬼的啦!早知道妳們高一,我就不應該帶妳們去打什麼辯論賽,瞧妳們平常上課愛講話成那樣!」
「承蒙老師栽培,才有現場兩個最佳辯士啊。」慧嫻伸出右掌,我輕輕拍上,響亮的擊掌聲揭開我們成串的清脆笑聲。
我的高中三年,應該算是白過了吧。除了戀愛得零分,其他活動,我可是全拿足了分數呢。
聯誼的時候,有個男生說他從來沒有試過喜歡別人,也沒有想過要去參加任何大型活動。「我以為只要唸書,就夠了。」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價值觀,我也不忍心嘲笑他是書獃子,只覺得十分慶幸在我身邊有一大票好同學。我們一起仗著公假虛榮地享用與眾不同的身分,平時能夠一起玩、也能在考前一起交換筆記與重點,絕少擔心誰考贏了誰,以後就少了甄試的籌碼。熱情的交流、無私的交心,千金難換。即使在覺得不被瞭解時,不免還是十分孤獨的。但是在儀式的氣氛下,我終於體會這些年來,我是多麼幸運地,滿滿被愛包圍。
只是都要消失了才感覺到被愛的難能可貴,是不是慢了半拍?
畢業生代表致詞時,睿聲傳來的簡訊輕輕的在背包裡叫了幾聲。我拿出手機小心的躲開教官來回逡巡的凌厲視線,「畢業快樂。我還在台北,趕不回去。」言簡意賅,一點都不像他的風格。
難道在這時候,我還不配得到朋友們賜與一點點稀薄的關懷嗎?我忍著抱怨的衝動,小心眼地迅速的回覆了簡單到略嫌小氣的兩個字──「謝謝」。
倒是出了禮堂,發現皓翔優哉游哉地抱著花出現在我們學校,就站在禮堂外的樹下,清淺親切的微笑著:「嗨,美女,有幸跟妳合照嗎?」
「你不用參加畢業典禮嗎?」我沒馬上接過花,倒是好奇他為什麼有空參加別人的畢業典禮。
「過兩天才輪到我畢業囉。還有咧,我申請入學考上啦,不用補考前衝刺班,有的是時間可以來!」
「喔……」都忘了他早早就是準大學生,不像我,未來在何方?還是未定之數啊。
「我們來拍個照嘛,美女──」
皓翔尾音揚得黏黏甜甜,卻被慧嫻打斷,「咳咳,請這位先生往後頭排隊。」慧嫻抱著議凱送的花束跑跑跳跳地靠過來,硬生生卡進我和皓翔中間,把皓翔擠到後面。「畢業典禮和婉宣第一個合照的人是我喔!我三年前就預約好了!」
「啊!不公平!我三年前不認識她啊!」皓翔表情誇張地直跳腳。
我笑笑,伸手攬過他們的肩頭。前面拿著相機的議凱很配合地喀擦一聲,照下皓翔故作氣急敗壞、我的氣定神閒、慧嫻的得意洋洋。
畢業了呢……一陣微風吹來,我輕輕放下貼伏在他們臂膀上的手,感受這陣專屬於這個學校的氣息。風吹在我的手臂上,我隱約聞到:入學那一年阿勃勒的金黃絢爛、皓翔身上對我而言名喚幸福的味道、慧嫻肩頭我哭泣時接近海水的鹹味……飄在我面前的空氣一如我複雜的心情,五味雜陳。
「好快喔……我們都畢業了……」皓翔說。目光好悠遠。
自從認識他以來,他老是像夏天的陽光一樣耀眼燦爛的笑容,常常讓我懷疑這個男生是不是生來就不帶有憂傷的情緒?偶爾像此時此刻的正經八百,我又揪緊心頭:他又在想什麼呢?能讓這個陽光男孩擔心的,是多重要的事?
「我還記得喔。」皓翔的眼光梭巡著校園,「我以前來妳們學校面試的時候,老師們對我說的話,當天空氣的味道……一切都和現在差不了多少,但是我已經從另一個學校畢業了。」
「唉,沒錯,一下就三年過去了耶,我都沒有交到男朋友,我又不差為什麼沒人要……」我故意怨嘆地說給皓翔聽。
皓翔臉色馬上變得很尷尬:「呃,婉宣妳別這麼說嘛……」
「不過呢,」我打量著皓翔表情不自然的微妙變化,「如果沒有夠好的對象,那有沒有男朋友其實沒什麼差別啦!」
「沒錯,寧缺勿濫。」皓翔鬆一口氣地點頭同意。
「咦……」我笑嘻嘻地湊向他,「那對於你而言,我是缺還是濫呀?」
「別這樣問嘛!」皓翔顯得無法招架,笑著連退幾步。
「好吧。」我從皓翔懷裡抱過他要送我的花,「謝謝你的花。花裡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嗎?」我數著裡頭百合玫瑰的朵數,笑著問他。
「妳感覺到什麼,那就是什麼吧!」
「如果我硬拗說你送這束花是傳情達意呢?」
「如果有情,也是朋友之情;如果有意,也是感激之意。」皓翔正經的表情,輕輕地撥開了我對他的感情還存在的幻想:「婉宣,我真的很高興可以認識妳這麼好的人,也謝謝妳在MSN傳給我充滿祝福的言語,加持我的備審資料,讓我順利過關……」
「我明白了。」拒絕多聽皓翔滔滔不斷的理由,我背轉過身,「先回教室去了,太陽好大,好熱。」
親愛的皓翔,既然我們之間,只能有朋友之情、感激之意,那麼,我這輩子不會讓你承擔我的悲傷淚水。既然是朋友,我會讓你只看到我喜極而泣,不會讓你看到我的痛苦、進而手足無措。
那些滴落在水泥地上的眼淚,很快就會蒸發,希望你看不見。如果你看見了,就當它們只是夏天氣溫太高,連眼眶都需要汗腺協助散熱吧。
- 9月 18 週五 200922:53
「飛行。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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