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書苑的座位也不很多。可能還加上閱讀習慣的不同、或是我越來越敏感,總覺得書苑裡的雜音比市立圖書館還要多些許。每一次到書苑找不到座位,我往往顯得格外心浮氣躁。皓翔察覺這一點,每次到圖書館總想盡辦法找到座位,有時連飯都不吃,一下課就急忙趕往圖書館佔妥位置,再傳簡訊通知我放學後該移動到哪座圖書館。

離考試越近,我們倆的食量也越大。以往顧忌身材,八點後絕對禁食;現在再也不管了,要減肥,等考上再說吧!反正之前國文老師也對我說,要是真的夠用功,不管吃多少,腦力激盪消耗掉的熱量非同一般,吃再多也都很難發胖的。

皓翔為座位費心,飢餓的感覺也累積得比我們其他人更慘重。往往我們在閉館後趕赴國民市場吃宵夜,皓翔都能吞食下幾近兩人份正餐的份量。慧嫻補習下課後,偶爾會找議凱過來陪我們一起吃點心,看見皓翔桌上大量的食物,總不忘輪流拿這件事揶揄我們:「我看皓翔幫婉宣花的心思全都變成宵夜了。」

已經和怡璇交往穩定的皓翔似乎不太在意別人怎麼說,往往還能一面笑著瞪他們一眼、一面伸出筷子分食我碗盤裡的美味。

反而是我心虛不已。

我私心地感激並珍惜著他對我的好意。但即使皓翔再細心,我的情緒難免還是意外失控──往往在圖書館一面唸書,就驀地胡思亂想起來。

「怎麼啦?臉色這麼難看?」

「沒事啦。」我轉著筆算數學,很明顯情緒浮動。

嘴巴上再怎麼說沒事,小動作還是洩露了痕跡。皓翔湊過來看,順手把題目抄在計算紙上。沒幾分鐘後他把答案放在我面前,伸長了手劃著線解釋過程給我聽。我盯著他的手指看,愣愣地出神。

「傻瓜,再幾天就要考試了耶,別發呆,快看,這題不難的,就這樣,就解出來了嘛……妳看,我也會算欸。」

「我喜歡男生的手指像你這樣的。」我離題得理直氣壯:「我常常覺得啊,男生如果能有好聽的聲音、好看的手指頭,也許比長得帥更重要。有好聽的聲音講電話的時候甜言蜜語就格外流暢動聽、有好看的手指頭也許牽著手逛街的時候會更容易讓我有心動的感覺!」我想起睿聲,握住我的手時不鬆不緊的溫柔力道。

「想這麼多,剛剛偷跑去樓上看小說唷?」皓翔敲敲我的頭,笑著解釋完最後幾行過程,要回過頭去唸自己的書之前叮嚀我,「不是還對考試的事有很多想法嗎?趕快考上吧,教改會說不定有留位子等妳進去大刀改革呢。」

「最好是這樣……」我趴在桌上,手裡的鉛筆無意識的在計算紙上隨意塗鴉:「你看以前到現在,推甄、申請、保送,甲案、乙案、丙案……在我們弄清楚可以往哪個方向前去時,忽然一切又改變了。」

「我前陣子剛看完侯文詠的《我的天才夢》。裡面說啊,子敏為侯文詠管教小孩的事指點迷津,子敏告訴他『每個生命都會自己找出路』。我想妳的生命也會為妳找出路的,只要妳認真努力,不管升學的方式多爛多不公平,踏實的做法會帶妳走向妳的出路。」皓翔揉揉我頭髮,「快唸書吧,妳再這樣胡思亂想下去,每個學校都要準備掃帚把妳掃到海角天邊了。我想妳比我更清楚,國立大學有多難考吧?」

我對皓翔的論點嗤之以鼻:「生命的出口真的存在嗎?如果存在,就不會有這麼多人為教育改革而迷惘徬徨了。而且,你說得好像沒你的事一樣,你不是也要考試?」

「是沒錯啊,但是我不打算把重心放在大學聯考上,我想拚四技二專聯考。人的一生要為自己尋找一個適合的戰場。大學聯考於我是完全沒有勝算的仗,該撤退認輸時我不會倔強。反而是四技二專聯考是兩年來駕輕就熟的東西,我非得要盡全力一搏不可,否則太對不起自己了。」他把最後一行算式俐落地寫完,放下筆鄭重地對我說,「對我而言,準備社會組課程的意義,是讓我有機會能夠參加學科能力測驗,進而取得申請入學資格,它只是一塊叩門磚,卻不一定是我的墊腳石;對妳而言,妳唸進去的書就是妳的武器,妳的戰場就是一連串的測驗──不管考試細分成學科能力測驗、指定科目考試,或是更細碎的申請推甄保送。對妳而言,考試就是一場完整的戰役,妳必須要一步一步進攻,直到入學通知出現在妳面前,對妳宣告俯首稱臣為止。」

「如果我考不上,我是不是就會死在這場戰役裡?」

「還可以捲土重來啊,講『死』太言重了吧。」

「那我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就這麼努力?我可以先試探敵情,下次再來……」我得意地覺得我快要駁倒皓翔的論點。

「但是,出師不利,會影響士氣喔。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而且青春那麼珍貴,妳要浪費在這種事情上嗎?」不等我回嘴,皓翔舉起雙手投降,「我想我說不贏妳。可是人生是妳自己的,妳聽不下我的話,也別枉顧不會重頭來過的青春。」

我還想說什麼,皓翔的視線已經專注於書本了。我看著他的手指,想像它正為我指向正確途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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