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難過、我不想看到皓翔、我沒有動力、我不想去圖書館了……抱著這些念頭,星期五放學,我搭上往小港機場的公車。
壓力很大的時候,我喜歡到機場。看著人來人往,心中飛翔的欲望與旅行的渴盼,竟能藉由這些準備出發或初初歸來的旅人們臉上各式表情,暫時地安定。
有時候,我會想站上中山路,車水馬龍,沒有人會注意站在站牌旁的我。在車聲喧鬧背後,我可以放心說出任何想說的話,沒有人會聽見。童話《國王有對驢耳朵》還要挖個洞才能把揹負的秘密卸下、河邊的蘆葦還會借由風聲將秘密擴散出去,我只要對著川流不息的車潮輕輕地說,它們會幫我把我的壓力一點一點沖走,沒有誰會再將這些話語複製傳送。
我跳下公車,走往機場大廳的途中,一個旅人揹著行囊愣愣地看著我,突然微笑起來。覺得有點毛毛的,可是對方的臉好熟悉。
還是對方先開了口:「小笨蛋,忘記我是誰啦。溫婉宣小姐。」
連聲音都好耳熟喔……我腦海裡的線索慢慢拼成一個名姓。「啊!你是──」我歪著頭想了好一陣子,「你是許睿聲!對不對!」
「唉,妳竟然花這麼多時間才想起我的名字……」睿聲做出一個痛心的表情,搥著胸口大嘆命苦。
「嘿嘿……」
想不起他名字,我其實很不好意思。因為,睿聲是我的初戀情人。照言情小說、文藝電影裡建立起的道理,初戀情人不該有著一張我在人海裡會苦苦搜尋的容顏?
但是我卻只記得他的聲音,還有他曾經牽過我的手、為我寫過情書的掌心指尖。他的手是我看過男生的手當中,最優美修長的。學過幾年鋼琴的他,握住我的手時有一種力道輕盈卻情意纏綿的緊密,像他觸鍵時將樂音表達得宜的力道。
睿聲是我的國中同學,我們在班上原本少有交集,各自有各自活躍的小圈圈。第一次對話,還是我先找上他:「聽說你電腦很厲害,我家電腦壞了,你可以幫我看看嗎?」
原本我擔心他到我房裡修電腦,一男一女待在房間裡徒增尷尬,想不到一說到電腦,他就有關不上的話匣子,一摸到case,連power都還沒按呢,就嘰哩呱啦地一堆電腦經,送他回家的路上還兀自說個沒完。
電腦不知道是不給他面子還是想讓我們多幾次獨處的機會,竟然一壞再壞,面對女同學們笑我「別有心機」,我只好笑笑地濛混過去,硬著頭皮當眾請他到我家一趟。
不知道來了第幾次,他突然對我說起故事,「妳知道大宇資訊嗎?他們的董事長和總經理是夫妻,最早兩個人只是補習班同學。後來總經理家的電腦壞掉了,董事長就常去幫她修,修著修著就修出感情來了,後來董事長創業,總經理就陪著董事長胼手胝足,這間公司就是後來的大宇。其實有時候電腦常壞掉也不錯,可以促進兩個人感情發展。」
「可是我不是故意把電腦弄壞的喔。」想起班上女生笑著逗我的樣子,我連忙澄清。
睿聲沉默了一下,抓抓頭髮,偏著頭思考,慢慢的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他原本企圖以故事帶出的台詞:「……我是想跟妳說,我喜歡妳耶。」
不需要挖空心思撰寫情書,只消說個報章雜誌刊登過的故事,好帶出一句「我喜歡妳」。我們兩個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於是,我們就連分手,也近乎莫名奇妙地自然。
「我想……我們分開一下,比較好。」
「我也這麼覺得。」
已經忘記哪句話是誰的台詞,也忘了那天的氣候是晴是雨、說這些話的背景應該是什麼襯色,只記得對話的內容,隱約是這麼簡單幾個字。兩小無猜的愛情,來得快去得也輕易。
我們都慶幸我們沒有因為殉情潑硫酸這些動作而上社會版,卻忘記妥善照顧分手後雙方存留的情誼。整個國三,我們一句話也沒有說。借過讓路拿考卷,都只是一個淡漠的眼神交會,有時發考卷或是幫同學傳紙條,幾次差點要碰到對方的手,還會連忙尷尬的把東西往地上扔,好像對方的手是這世界上最最不潔的物事,肌膚接觸之處會馬上潰爛一樣。
是因為我們長大了嗎?我看著睿聲輕鬆自在的笑臉,想起國三時的冷漠尷尬,兩相對照,有種不太真實的感覺浮出。
久別重逢就該這麼親切嗎?好像很虛偽?
「好久不見。」我試著說話,想抓住一些真實感。
「嗯,是好久不見呀,妳過得好不好?」國中我們的身高還差不多呢,但現在的睿聲,已經長得好高,伸出手掌,毫不費力,就能觸及我頭頂。「被考試壓得這麼重啊?以前妳長高的速度很快不是嗎。」
「發育期過了啦。」
「雖然是敘舊的好機會,不過我們該回家囉,」他揚起手腕上的錶提醒我注意時間,「怎麼來的?一起叫計程車?」
「沒錢。」我手伸進口袋,掏出裡頭裝填的所有資產,攤開手掌,只有幾枚銅板。
「反正妳家會先到,我出就好。走吧。」
他很自然地搭著我的肩,我下意識地微微縮了一下,卻不怎麼想抗拒。
我想或許這一刻就算他緊緊抱住我,我也不會掙脫。這麼長的時間以來,我不覺得我完全忘記他過去給過我的溫暖了,只是記憶一點一點剝蝕,很多印象都僅存捉摸不定的感覺。
已經忘記上下文的聶魯達的詩句:「或許我愛她,或許我不愛她。愛情太短,而遺忘太長。」很想斷章取義地擷句說明我現在的心情。
- 9月 15 週二 200912:21
「飛行。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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