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是議凱和慧嫻第二次見面後兩星期,我竟然在校門口看到等慧嫻放學的議凱。已經是大學生的議凱,穿起襯衫牛仔褲不知為何就是特別容光煥發,和學校裡那些頹廢的白襯衫卡其褲大異其趣,出現在校門口非常引人注目。慧嫻一看到議凱就興高采烈地奔去,不顧我才講到一半的閒聊話題。
對慧嫻這樣的舉動,我吃驚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我想我嘴巴應該張得很大很大,此時誰塞了他的拳頭進來說不定我還不自覺呢。
「你們不會……」我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問得吞吞吐吐:「你們該不會……在一起了吧?」
「Bingo!」議凱和慧嫻默契極佳地送我一個百發百中的手勢。
「這麼快!」
「一點都不快,老師不是說倒數的這段日子我們要分秒必爭嗎?」慧嫻認真的口氣加上雙手握拳的動作,一度讓我以為她眼睛裡泛起少女漫畫裡常見的那種閃閃目光,或是背後將冒起少男漫畫常有的熊熊火燄。
「所以你們就分秒必爭地趕快在一起了?」
「這是投緣。」議凱一邊說,還一邊比手畫腳的表示他頭也很圓,惹得慧嫻一陣大笑。
雖然議凱語氣上非常誠懇,我卻覺得他在說冷笑話。「不會吧,又不是言情小說……」
「還有人比我們更像言情小說,」議凱反駁我。「皓翔他就和一個叫怡璇的學妹,在圖書館裡丟丟紙飛機就在一起了啊!」
皓翔和怡璇在圖書館裡丟丟紙飛機就在一起了。
這樣的話傳進耳朵,我只覺得腦袋裡轟隆作響、收訊不良,連怎麼和慧嫻道別都忘記了。意識回到身上,人已經在圖書館,翻著書頁,鉛字卻讀不進腦海裡。想到的畫面,全是皓翔和怡璇攜手的場景。我重重地把書闔上,深深吸了一大口氣想藉以平緩情緒。
「今天怎麼讀得這麼快?」皓翔聽見我砰然關書聲,不禁從考古題裡抬頭關心。
「不舒服,想透氣。」我著手收拾書本文具,「我今天先回去好了。」
「喔。」皓翔沒有多問。
他竟然沒有多問。
我有點失望。加緊了速度收拾,幾乎是跳起來跑向外頭。
當我打開車鎖準備將車牽離車位,一隻有力的手刻意放輕地握住我的手肘,長長的手指迅速地滑過我的手腕、手掌、指尖。在這個人的體溫離開我的身體之前,我轉頭看,是皓翔。
他還在乎我怎麼想嗎?
「忘了跟妳說,再見。」他眼裡看起來還有很多欲言又止。
那些欲言又止應是說不出口的關心吧。朋友就是這樣的:生份的時候,很多事基於禮貌不好開口探詢;熟稔了,又怕觸及對方傷心處,遲遲疑疑地不知從何問起。
沒關係的。就當做是我錯看,其實他想說的就只有再見而已,沒有其他。就算真是這樣,也沒關係。都和我沒關係了。
「晚安。」我說,伸手拍拍他肩膀,「剛才看你在做考古題,明天要模擬考吧?加油。」
他看著我牽車、發動、離開。沒有再說什麼。我從後視鏡裡瞥見他揮手道別的身影。
微快的車速捲起微涼的夜風,在被吹涼之前,我反覆重溫他握住我的手的溫度。實際的體溫很快就退散了,但是記憶會刻意保存印象中的溫暖。
我刻意繞經慧嫻補習的地方,看到她在補習班不遠的公車站牌孤零零等著公車。站牌的燈光微弱地照亮她的制服,我想像制服的背後長出翅膀的模樣。
「美女,上車吧。」
「嘿,怎麼有空來?不順路吧?沒去圖書館唸書呀?」
「今天公休。上車,我送妳回去。」
我想慧嫻是一眼看穿我的心事了。畢竟我們之間是花了三年光陰堆積起的默契啊。一路上,慧嫻也不再追問我怎麼想到要去接她,只是沿途說著冷笑話逗我開心。
慧嫻腦袋裡庫存的笑話在到她家之前就說完了。風涼涼地刮過我耳畔,一下就把她剛才說的冷笑話吹散。我想剛剛還在臉上的笑容也被風吹跑了吧。
我們都不習慣這樣的靜默,卻只能忍受。慧嫻到家門口,才重拾話題。
「《富爸爸,窮爸爸》裡面不是說,所得要先支付自己嗎?」
「嗯。」
「所以,」慧嫻摸摸我的頭,「妳的記憶體如果還有空間,應該先保留給自己,多為自己想想。」
「嗯。」
「妳不是說過,考試如果考得好,妳就離妳的夢想更近一階了嗎?對自己好一點喔。」
「妳也是。」我看著儀表板上歸零的時速指針,什麼時候我高低起伏的心情才能歸零呢?慧嫻與議凱之間要是有一絲一毫的不愉快,也會影響她唸書的心情吧。「別把心思都放在議凱身上。」
「放心啦,我不會讓他有機會拖累我的。」慧嫻爽朗的大笑出聲,拍拍我的肩膀,「妳別被男生影響得太嚴重。就算沒有他,妳還有我嘛,我們之間的歷史還比那傢伙久耶。」
也是啊。我們的交情這麼好,就算沒有了皓翔,就算慧嫻正和議凱熱戀,我還是不孤單的。我相信就算是正在和議凱約會,慧嫻也會為了我一通電話,隨時衝到我身邊。
我們拍拍對方肩膀。這是我們向來道別與鼓勵的訊號。慧嫻轉身走向家門,關門的時刻不忘做手勢提醒我路上別騎太快。
回家的路上,我並沒有因為心情惡劣而一路狂飆,反而因為眼淚模糊視線,數度停在路邊開車箱找面紙。
- 9月 15 週二 200912:19
「飛行。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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