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圖書館唸書唸悶了,有的人會跑去翻報紙,有的人會拿起預先藏好的漫畫出來看,有的人索性開始聊天,甚至直接收拾書包回家的也在所多有。鄰座的小情侶互相作弄、嘻戲談笑,似乎打算在圖書館約會一輩子,真是令人刺眼心煩之至,但即使四週圍的人們不時對他們投以銳利的視線、發出噓聲制止他們,他們依舊沉溺在二人世界;習慣坐在我後頭那桌的男生,過敏好像從來沒好過,每天用掉一包又一包的面紙,鼻子擤得紅咚咚的,入座前經過他,腦海裡都會響起《紅鼻子馴鹿》的音樂;他隔壁的大個子有手汗症,兩個人身上穿的雖然是不同學校的制服,但是卻不時互遞面紙,我想也許是因為面紙用量太大而結緣吧。
每天放學,我得負責把教室黑板倒數的數字擦掉,寫上遞減的新數字,以便隔天一早同學到校,就能看到更新到最新的倒數計時。隨著倒數的數字越小,心頭的重量就越沉,這份沉重讓我的意志力漸漸凝聚成形,不再那麼容易受外在影響。
小情侶和過敏原依然出現在圖書館,但是我慢慢地開始不在乎他們了。我也很少再和皓翔溜到外面聊天,除非體力消耗怠盡,我會趴在桌上小睡片刻,否則我的意志力會要求我專注於書本,不讓我做這些小動作。
相較於其他出現在圖書館的常客,疲倦時會趴下來小憩,皓翔在這一點上和我們完全不同。他從來不在圖書館睡覺,認為是對圖書館的一種褻瀆,還不只一次諄諄告誡我:「在圖書館裡打瞌睡,圖書館之神會詛咒妳做惡夢的唷!小心口水滴到桌上、打呼聲吵到隔壁的,圖書館大神一氣之下,說不定就不保佑妳金榜題名了!」
相較於我每週必定有超過兩天以上會在圖書館不小心打盹、半夢半醒地在課本上畫下奇怪線條的重點,皓翔的精力充沛簡直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圖書館外販賣機裡的礦泉水簡直是提神飲料,他每次喝完必然一臉幸福地眨眨眼睛,然後又是精神奕奕地繼續唸書,每行紅線都畫得筆直精準,不像我的課本,彷彿曾被外星人借走過,充滿各色奇異線條以及不成文法的古怪註解。
偶爾注意力不能集中,他會跑到開架式閱覽室翻翻閒書,但他最常做的消遣,還是拿計算紙摺紙飛機。
「你很喜歡紙飛機唷。」
「對呀!」他抬頭給我一個招牌笑臉。
紙飛機並不是太安份,不喜歡永遠停在同一張桌面。它們把每一張桌子視為不同的國度,負載著皓翔寫下的文字四處旅行。
「那個學妹好可愛喔……」皓翔常常這麼說著說著就開始撕下計算紙,寫一些話在上頭。通常是寫他最近讀過的書上情意溫柔的字句,或模仿他最近喜歡的作家的筆法照樣造句。
我問過皓翔,抄羅智成的詩或網路小說的名言錦句,對追女生有什麼特別的作用在嗎?他的說法是這樣的──「我長得又不帥!如果不抄幾句修飾一下我的水準,根本就沒人要理我嘛。我有個朋友叫做議凱,又高又帥,想要追女生只要一直盯著人家看就好,我呢,是需要後天努力的啦!」
後天努力?我被他的話惹得啼笑皆非。「別再相信沒有根據的說法了!」
這樣的駁斥反而引出他一套似是而非的說法:「妳知道李白跟杜甫的差別嗎?李白是詩仙,信手拈來都是詩;杜甫是聖,只好靠『讀書破萬卷』,才能『下筆如有神』。議凱他就是「仙」,只要站在女生面前對方就暈倒了。我既然長得不夠帥,只好靠多讀書充實情書內容囉!知識會成為協助我的動力,當它準確地發生作用的時候,不須要任何安排,愛情就來了。」
無論我如何勸退,皓翔的紙飛機仍然負載他的期待一一起飛。可惜每趟飛行也並非百發百中,有時會不小心落到男孩子桌上,皓翔只好面紅耳赤的去把紙飛機給撿回來;即使順利登陸,也不一定有機會被打開來,大多數時候,那些穿著制服的女生專注地唸書,是連窗外打雷颳風都不會有感應的,遑論是一架小小的紙飛機。就算紙飛機被支解開來,也不是每個女生都很欣賞皓翔的文筆。有次我和皓翔歡天喜地的拆開被投回來的紙飛機,上面只有幾個大大的紅字:「同學,請你專心,這樣下去是沒有前途的!」
唯一一次順利得到回應的,源自於一個愛笑的女生。那一天的皓翔手邊正好疊起蔣勳和王文華,我不清楚,他是用優美如詩的辭句打動芳心,或是用幽默詼諧、不時押韻的即興創作引她注意?我只知道當紙飛機被輕輕地拋擲回我們桌前,老是吃閉門羹的我們原本是不抱任何期望的。但那個愛笑的女生發現我們呆呆地望向她,禮貌地傳來一朵甜美得連螞蟻都想咬一口的微笑。看著愛笑女生的笑臉,皓翔興高采烈地打開紙飛機。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皓翔,我是盧怡璇,請多多指教。還有,你唸完了嗎?我還沒呢!有空,我們再好好聊聊吧!p.s.你的文筆不錯喔!」
皓翔得意地直說要把這架紙飛機拿去附近相館護貝加框,掛在臥房裡一日看三回。說著說著,乾脆把蔣勳的《寫給Ly’s M》拿出來準備直接送去,「我要在蝴蝶頁上寫,『我的文筆再好,也不能表達這一刻我對妳的感覺滿溢。就讓蔣勳的文字,代替我的心,告訴妳我的思念與眷戀』!」
我聽皓翔的話聽得起雞皮。(原來向來在我心目中是文藝青年的皓翔,本質上是個痞子?)忙不迭反駁他:「你才第一次看見她,就對她有『思念與眷戀』,你覺得她會信呀?」
「當然會!她之前就常來圖書館了呢。」
「那你之前怎麼不丟給她?」
「因為、因為都丟給別人了嘛!」皓翔說得理直氣壯。
「那……」
我還想反駁,皓翔笑嘻嘻地把臉湊近我,「婉宣,妳為什麼這麼在意呀?」
哪有在意?又不是言情小說的情節!只不過,「我真的意見挺多的耶……好啦!那我不管你了。」
「真的不管?」皓翔還是那張嘻皮笑臉的表情。
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生氣。「不管就是不管,愛怎樣隨便你。」冷冷說完就繼續算我的數學,那晚沒再跟他說上半句話。
- 9月 14 週一 200921:33
「飛行。 08」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