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承諾了皓翔要盡力而為,我開始習慣了每天到閱覽室,坐在固定的區域打開課本。可能是還沒養成習慣吧,即使將唸書列入每日排程,我還是沒辦法安安穩穩坐在座位上。浮動的情緒讓我忍不住拖著皓翔離開閱覽室,硬要他陪我在開架式閱覽室的書架間晃盪。
「這本這本,」我拿起《風月書》,「每次看到裡面張曼娟手寫的字跡,都會覺得自己正在偷翻別人的日記簿。」
「人都有偷窺慾,卻又怕被窺視。日記裡總是有很多不能解讀的密碼,每個人都是一個代號,日子一久就忘掉人與代號間的連結。」他指著普利摩‧李維的《週期表》,「說不定,妳去翻哪個理組學生的日記,裡面都是元素符號唷。」
我笑他:「你的日記是這樣嗎?原來要用週期表才足以計數你女朋友的數量唷?」
他敷衍地笑一下跳開我的問題,反問我:「怎麼了呢,今天想到要找我來這邊。不去唸書嗎?」
「拖你下水囉。」我轉身抽出敻虹的詩集,隨手翻起來,口氣蓄意地漫不經心。
「唸得很悶?」他伸手闔上我面前的書,逼得我不得不抬頭看他。
「對啊。」我小聲地說,有點心虛。
「撐一下就過去啦,忍耐一下嘛。」
「大家都這麼說,也沒看日子因為我用功一點就走得多快。」
即使黑板上的倒數每天提醒我一步步逼近聯考的殺戮戰場,我仍然不想放棄原來輕鬆愜意的生活。如果說,為了日後的平安順遂必然要放開些什麼,我寧可錯過,也不願意放手眼前的幸福離去。
我可不想為了升學壓力而鎮日緊張兮兮、寢食難安,以至於最後徒使形容憔悴卻也未見成績突飛猛進。太不值得了。曼仕德咖啡的廣告說:生命就該浪費在美好的事物上。我不該把我的大好青春,浪費在無趣的考試。讀閒書是更浪漫優雅的生活方式,把時間砸在硬梆梆的課本上,多沒情調。
「放輕鬆是很好啦。」他把《百年思索》豎在我面前,龍應台那張表情堅定的黑白照片和我相距不到十公分。「不過,妳仔細想喔──不用花『百年』那麼久的時間唷,數到一百以後回答我──妳要的,是什麼樣的未來?」
「什麼樣的未來?」我想到在書店遇到他的畫面。那疊不被疼惜的書、我想了很久仍然不知道什麼是我「非要不可的東西」……
我想,此刻我的猶豫,在他眼裡,和龍應台一定形成什麼奇妙的對比吧?
「把眼睛閉上喔。」他說的話像帶著什麼魔力,我順從地閉上雙眼。「想像一下,上大學以後,妳搬進宿舍。寢室可能不怎麼樣,剛開始和室友們說話也小心翼翼,不過大家很快地就變成了好朋友,每天一起開開心心地大聲唱著歌、說著無關緊要的小事卻笑得很開心,穿過大大的校園去上課,下課後笑笑鬧鬧地追打回到溫暖的宿舍。妳記得櫻井御影吧?」
「什麼?」我閉著眼蹙著眉回想,卻想不起。是哪部日劇的女主角嗎?
「吉本芭娜娜的《廚房》裡的女主角呀。」
喔,原來啊。「我沒看過吉本芭娜娜的書啦。」
「那妳可以找機會去看看唷。比村上春樹還好看,我認為啦。」他稍微誇讚了一下吉本芭娜娜之後,很快地把像風箏一樣漸漸飛遠的話題拉回來:「御影說,從一個人的廚房就能判斷一個人的喜好。小小的寢室裡不會有很多廚房,妳於是學會從另一個角度,比方說摺棉被的方式,看出同寢的女生們的喜好,然後妳發現大家雖然沒有完全志同道合,但是卻為彼此開拓了新的視野。大二的時候妳搬到外面住,和附近學校的女生一起。她總是唱著歌經過妳房門口,很大聲,妳不非常喜歡她那種型的歌聲,妳們感情還是很好,妳就這樣一直住到畢業……」
「欸,那我都不用唸書唷?」我張大眼睛抗議。「不唸書、光是玩,我幹嘛還要花錢唸大學呢?」
「要啊,只是一直想著唸書真的太痛苦了。要想一些會讓妳覺得很簡單但是非常幸福的事才可以唷。聽說村上春樹非常注重生活中的『小確幸』,就是那些小小的、可是非常確切的幸福感。就是因為有這些平凡的幸福很確切地擺在在未來的路上,所以妳才會覺得努力地走是值得的。」
「也對喔。」我笑起來。
認識更多朋友、拓展視野、偶爾放縱地四處玩耍、和志同道合的夥伴激盪出更多新鮮想法……這些讓學生生涯變得有趣的附加價值,才會讓艱澀的學術研究不致於黯然無光。集思廣益的研究、從見多識廣的教授那裡聽說更多我們無法想像的世界……我開始期待了。
以後能這樣唸書,一定很快樂吧。
這天,是我第一次黏在座位上唸書唸到閉館。
離館之前,我不忘對我的天使說再見。「Bye-bye.」
他愣了一下,馬上回我一枚親切微笑:「再見。」
「Bye-bye.」我又說了一次,作為上次他勸說我時,我不告而別的補償。
之後也就一直保持著這樣的習慣,用功唸書。
我需要爭取更多分數,作為我換取夢想的籌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