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的傅皓翔並沒有很快的改變我的生活。我還是一樣,每天出門後在路口買一盒檸檬茶,在到學校之前把它喝完,進教室前把它仔細的壓扁,認真的望著鋁箔包被捏出的稜角線條,儀式一般地慎重丟進資源回收桶,順便丟掉高三準考生無法自行消化的升學壓力與怨氣。在那時候,傅皓翔唯一的功用,只是中午我和好朋友慧嫻一起吃午飯時,填充無話可說的空白時的一個話題。
升上高三,我和慧嫻之間的歷史便堂堂邁入第五年。從國二到高三,我們從未因為升學考試、編組或其他原因分散過,不管是依身高或抽籤排列座位,我們也一直坐得很近。我們兩個人前一天的行蹤動作完全沒有秘密,哪天要是學校改考默契,我想慧嫻連我當日的內衣顏色都能猜出。
「所以妳真的跑去查老師要的東西啊?」毫不顧忌坐在窗邊會被人目睹她大口嚼食的豪爽姿態,慧嫻一口吞下整顆水餃,口齒不清的說:「我還想,唔,補習之前要吃飯都沒有時間了,誰會有那個閒功夫去查,老師叫我們查資料,一定到時候又沒人理她的。」
「反正昨天也唸不下去嘛,就順便去看看雜誌囉!」我回想傅皓翔明朗的笑容,「那個男生笑起來真的很甜很可愛呢。」
「好可怕喔,笑起來很『甜』的男生,」慧嫻吞了吞口水,伸出食指輕戳我的臉頰:「會不會是gay啊?醒醒、醒醒哪!妳喜歡的那種型的男生,已經有多少個come out and announce that he's a gay?」
我鼓起腮幫子頂開慧嫻的食指,不服氣的回嘴:「也不過就一個學長而已啊。」
慧嫻不提則矣,一提我就喪氣。我不是不能接受學長是同性戀,也不會在學長和他男朋友同時出現時對他們指指點點。我不能接受的是我的運氣──我當時真的很喜歡學長的才華洋溢、親切善良啊!想不到學長只喜歡男生,這麼一來,即使他們有分手的可能,未來也還是沒有我的份嘛。
想當初,剛升上高中的時候,第一個週末,我們被雨水困在走廊下,學長是我們班的輔導班長,看著外頭的雨淅瀝嘩啦下,蹙緊了眉頭:「怎麼下得這麼突然?你們都沒帶傘吧?」
高雄的天氣向來晴朗,很少人會想到隨身攜帶雨具應付沒被氣象局抓著尾巴的臨時陣雨。被雨水圍困在走廊下,學長溫柔而低沉的聲音關心地探問我們還習不習慣新生活、有沒有想過以後選組要選哪一個類組……
氣氛太好,我毫無抵抗的淪陷了。
後來的每一天,我都企圖要黏在學長身邊:學長打球我就坐在樹下看、學長去社團活動我就加入那個社團……整個人的重心就是學長!全社團,不,應該就連我的導師、學長的導師、甚至是科任老師,很多人都知道我喜歡學長了吧!有時站在走廊巧遇學長,滿心雀躍地捉著學長聊天,老師經過我身邊還會取笑我,「溫婉宣妳談戀愛啊妳,臉紅成這樣。」
想不到期末社團聚餐時,社長開玩笑要撮合我們,學長卻毫不遮掩的告訴我:「婉宣,我如果沒猜錯妳應該很喜歡我?可是我沒有辦法喜歡妳喔,我也沒辦法喜歡任何女生。」
喜歡的人沒有辦法喜歡我,而且是沒得逆轉的局面──想想也令人錯愕,高中第一次的暗戀,竟然在學長出人意表的出櫃告解裡安靜落幕。唉。害我也沒辦法再暗戀任何人。
所幸也沒什麼空閒足以讓我以淚洗面。高中生活有太多事好做,社團、比賽、聯誼、小考、作業,加上圖書館頻頻採購新書,光是泡在冷氣裡讀書,就讓人分不出心神為消逝的小感情慢慢傷心。
也許是太投入在回憶裡,短短的午休,我做了一個關於學長的惡夢。還來不及辨識夢境裡讓我恐懼的主題為何,下午第一節的國文課便以鐘聲開啟序幕。高三開學的第二次國文課,老師把焦點從複習課程轉回第五冊課本,班上好像還沒進入作戰狀態,很多人忘了攜槍上陣,如果此時天花板裝設攝影機鳥瞰全班桌上攤開來的課本,第一冊到第五冊一應俱全的繽紛鮮豔,應該會成為高三記憶裡最醒目的場景之一。沒課本還是得上課,老師無奈的要沒帶課本的同學和隔壁併桌一起看,「併桌不准講話啊,講話就去外面罰站!」
三年級就是這樣,新進度與複習課程交替,上課不小心打了瞌睡醒來,還會有種時光回溯的錯覺,誤以為睡著睡著就從高三降回了高一。本來滿心以為年紀漸長,已經渡過國三沒帶課本就要挨打的惡夢,想不到高三又要重頭來過。要不是課本大小厚薄與國中明顯不同,只怕睡醒還以為自己一口氣回到國一時光。
「這學期的學藝是婉宣?過來一下。」
聽見國文老師叫我,我連忙跑過去。
老師原本早已準備要告訴我些什麼,抬眼看見我貼著撒隆巴斯的手腕,怔了一下,正經和錯愕交錯的表情形成一種好笑的極端。
「打球受傷?」
「沒啦,拿四庫全書。」不等我開口,慧嫻搶先把我腦海裡的應答笑著對老師說出口。
「這麼嚴重啊?」老師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妳很用功喔,昨天我提一下而已,妳還去查資料啊。很好!給妳加分!」老師開玩笑地說。接著指示我這學期該幫她做的一些事。
做學藝還能幹什麼呢,不外乎就是每天登記小考成績、每週五算出單週小考的平均列表給她、每週一收取前一週發派作業之類。小學時,第一次選舉幹部,以為能夠被選上是一種榮耀,年紀漸長,卻覺得只是又添新煩而已。
高三的生活,沉悶乏味。加上這些例行公事,我感覺我像加工區女工,反覆機械化地動作。在學校的時光為什麼只能以這種方式行進?即使是每天回家的路線,不都可以自由排列組合嗎?
無怪乎有人在報端說我們這輩學生思想僵化,那是因為我們每天都只能過這種畜牧式的生活啊。什麼時候才會有一片寬廣的草原,任我們四處奔跑?如果能有老師縱容我們的天馬行空,有了發展的空間,我想我們也能表現得很好……
「婉宣,妳有在聽我說話嗎?」
稍微失神,就被老師發現了。我連忙作出認真的表情,「嗯,我知道了。」
「那就好。嗯,妳們要推甄嘛。負責一點,我期末會幫妳記嘉獎。還有,婉宣,妳以後要唸哪裡想好了嗎?」老師低頭在教室日誌上簽名,沒有看我一眼。
(想好了嗎?)──我問自己。
應該還是沒有答案吧?關於自己的未來,是不會這麼容易就有答案的吧?
像「六個半餅」的故事。吃了第六個半餅後感到飽足,不光是第六個半餅的邊際效用,而是前六個餅累積下來的總效用啊。我想要知道自己的未來,也需要走一段長遠的路,嘗試許多錯誤,才能獲得我想要的結局。不會這麼輕易就有答案可以給老師啊。不會的。
沒有聽我回答,老師簽好最後一劃,就轉身離開教室。連一聲再見也沒有。
我看著高高抬起準備揮別的右手,落寞地放下。心裡淡淡地憂傷。
好冷淡。
我們的師生關係似乎就剩下這些:作業和試卷。成績單上的數字是教學成效的唯一證明,課堂上教的懂不懂,交給數字取決。早自習的測驗名為自我能力檢驗,實則是升旗時間到之前的互相抄寫競速大賽,寫不完的比起抄鄰座答案的更丟臉,老師會問你這種解題速度怎麼到外面考試。作弊沒被發現的,討好了成績單與師長的臉色;不肯作弊拉低全班平均的,被當作假清高。
分數取決一切,其他都不重要。
──包括了微笑和道德,都、不、重、要。
我時常懷疑,老師們要求我們不要苦著一張臉過生活,卻又拋給我們這樣的淡漠表情,究竟是誰影響了誰?要我們不要太現實,卻又時時以推薦甄試和賞罰之間的關係來提醒我們凡事小心,到底是誰的價值觀先出了問題?
推薦甄試本身更是謊言大競賽。推薦函往往由學生自己先行打字完成,再請老師簽名;校內競賽成績,也許是學校幫忙做出來的手腳。我真不明白,教改是希望養出砍倒櫻桃樹再笑嘻嘻認錯的頑皮小孩,還是說謊不臉紅的高超技巧?
唉,是我想太多。
頂多就只是教改下的砲灰嘛。有什麼好怕呢?我們的笑容壯烈犧牲,只求以後的學弟妹,別忘了或多或少感激我們為他們披荊斬棘走這段路就好了。
或者我該期待還有像龍應台一樣的人,就這段偉大的歷程,於下一個百年,思索我們走過的路,究竟是不是冤枉路?
在孫梓評的《甜鋼琴》裡頭讀過這麼一段話:「曾經,鋼琴的滋味,是如此甘甜。是我自己不小心將童年弄苦了。」也許,這段在學校裡唸書的日子,應該是最單純美好的。只是我現在不懂。
台上老師言者諄諄,台下我們聽者藐藐瞌睡以對,雖然愧欠於老師的用心,但和他們對我們的漠不關心相比,我們不都一樣嗎?
搖搖頭甩開這些胡思亂想,我轉身回座,繼續背著那些不肯走進腦海的英文單字。
- 7月 17 週五 200923:41
「飛行。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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